溫緒遠看着他雙眼瞪得圓滾滾的樣子，放軟了聲音勸：“你就收下吧，人生僅此一次的十八歲生日，我希望你收到的所有禮物都是貴重的。”
許晏昀下意識想辯解，卻發現身邊的人好像對成年這件事都格外重視，連平常摳門的林惟川都拿出了自己攢了許久的零花錢給他買了一個新的水杯，據說材質更安全，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換過水杯後每一次去接水，溫緒遠總要多看他水杯幾眼，許晏昀不禁在心裡默默記下，溫緒遠應該也想要一個新水杯。
可他又覺得自己送給溫緒遠的禮物好像都不怎麼能拿得出手，高二送的是一套光盤，高三送的是他自己手織的圍巾，都說禮輕情意重，可溫緒遠的禮也重，友情更是沉甸甸的。
許晏昀想到這裡，耷拉着腦袋，沮喪地開口：“我送你的禮物這樣看看好像沒有一件是貴重的。”
“可我已經從你那裡收到很貴重的東西了。”溫緒遠微笑着輕輕揉了揉許晏昀腦袋。
許晏昀雙手捂着腦袋，擡眼便撞進溫緒遠含着淺淡笑意的雙眸，不知為何耳根有些發燙，他不自然地避開溫緒遠的注視，捏了捏耳垂問：“我哪裡有送什麼貴重東西？”
溫緒遠不再回答了，隻是默默将禮物盒又塞進許晏昀懷中，後者像得不到糖果的小孩似的，迫切地追問：“問你呢，我送你什麼了？”
“這個。”溫緒遠晃了晃手指捏住的某物，許晏昀定睛一看，發現那是他剛剛在公園門口送給溫緒遠的海棠花書簽，這是他今年新做的，比起去年的更精緻，本來想當時做好就送給溫緒遠，結果他前兩個月一直在忙校考的事，直到這五一假期才有機會正式送出。
許晏昀還是不太認同溫緒遠這話，嘟囔說：“這哪裡貴重了……”
“心意貴重就夠了。”溫緒遠輕聲回，兩人面前這時經過販賣棉花糖的小車，溫緒遠便岔開話題問他要不要吃。
許晏昀心不在焉，胡亂點了點頭，他看着溫緒遠去買棉花糖的背影，突然慶幸溫緒遠這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性格，不知道這海棠花書簽的故事。不然兩個男生送海棠花書簽，說出去怎麼都覺得奇怪。
再擡眼時，溫緒遠已經拿着一朵棉花糖往這邊走，他面無表情，配上手裡舉着的棉花糖顯得有些搞笑，五一假期人民公園裡遊客多，溫緒遠還專門将棉花糖舉得高高的，生怕被撞着。
許晏昀咯咯笑着接過棉花糖，咬下一大口：“為什麼不買那種帶顔色的，那個好看。”
溫緒遠伸手從另一邊撕下一塊，塞進嘴裡，可能是他不嗜甜的緣故，入口表情便有些扭曲，拿起買的礦泉水喝了好幾口：“那種是色素，吃了對身體不好。”
許晏昀覺得好笑，用胳膊肘撞了撞他：“那你為什麼搶我棉花糖吃？”
“我付的錢。”溫緒遠故意逗他，“而且吃多了容易糖尿病。”
許晏昀笑得前仰後合：“喂，你怎麼現在會胡扯了？”
“跟你學的。”溫緒遠嘴角也噙着笑。
許晏昀不禁嘟囔了一句“又胡扯”，兩人笑夠了便安靜地坐在長椅上分吃完了這朵棉花糖，等溫緒遠扔過垃圾回來時，許晏昀擦了擦嘴角的糖漬，看着面前來來往往的人群和呼嘯的過山車，他感慨道：“真快啊，去年這時候還高二呢，轉眼就要畢業了。”
溫緒遠跟着點點頭：“确實，去年你還蹲在那裡哭。”
他邊說，手指邊指在眼前某處。
許晏昀一下子炸了，嗷嗷道：“我才沒有哭！”
溫緒遠不帶眨眼地随上一句：“嗯，沒哭。”
許晏昀見他這麼敷衍，悶悶道：“我隻是……隻是很不想失去你這個朋友。”
他聽見溫緒遠重複了一遍那意義複雜的兩個字，聲音聽不出來什麼情緒。
“朋友？”
許晏昀側身盯着溫緒遠的雙眸，笃定地點點頭：“朋友。”
溫緒遠抿了抿嘴，好像有一瞬歎息，可眨眼間的功夫，他站起身：“那走吧。”
許晏昀懵了：“啊？去哪裡？”
“不是朋友嗎？”溫緒遠逆光的身影讓人看不清他神情，“既然是朋友，請我吃個飯。”
許晏昀他家那條路上種了一路的楝樹，四月到五月正是開花的時候，一條街全是楝樹花香，不少路邊攤便借機擺起來，五月後，雨季一到，楝樹花被雨打下來，花香和小攤也都散了。
他帶溫緒遠來吃的是一個路邊小攤，主要買的是涼調類的小吃，這小攤在這條路上擺了有十年，口碑一直不錯。
自從去年國慶許晏昀和林惟川帶着溫緒遠吃了一次路邊攤後，他像是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開始熱衷于尋找各種各樣的隐藏小吃店，等他親自一個一個去嘗試過覺得味道還可以，就記下來，然後帶着溫緒遠去。
小攤賣的東西不多，許晏昀要了碗涼面，味道酸甜開胃，正适合這個季節吃，溫緒遠掃了一圈攤位上的東西，最後在攤主奶奶笑眯眯的注視下也和許晏昀一樣點了碗涼面。
醋汁往面條上一倒，便刺激得人自動分泌口水，更别提那滿滿一缸的辣子，許晏昀忍不住往那裡瞥了好幾眼。
攤主奶奶認得許晏昀，問他這次的還和之前一樣要中辣嗎。
許晏昀雖然真的很饞這一勺辣子，但礙于溫緒遠這麼久以來一直認為他有胃病，現在戳穿隻會讓溫緒遠認為他撒謊成性，許晏昀不由得長歎了口氣，擺擺手，找了個還算聽得過去的說辭：“不了奶奶，還有一個月要高考了，不能吃辣的，得養好身子。”
“乖呀，這麼快都要高考了。”奶奶驚訝道，不由分說給許晏昀和溫緒遠的兩碗涼面又夾了一大筷子面條，“那就多吃點，吃的飽飽的，你看你，比起之前見瘦了不少。”
許晏昀此時終于能理解一點網友說的話了，什麼叫奶奶覺得你餓，他有些心虛地想，其實昨天剛稱完體重，還胖了好幾斤，尖下巴都快沒了。
等他無可奈何端着兩碗壘成小山的涼面坐到溫緒遠面前時，後者盯着那分量誇張的面碗，沉默許久，開口道：“……你又加面了？”
“奶奶給加的，知道咱們要高考了，說什麼都不肯讓。”許晏昀眼珠一笑，調笑道，“再說，你不是餓了嗎？”
溫緒遠夾起一筷子涼面：“快看飽了。”
攤位上，奶奶沖着兩人喊：“不夠再過來加！”
溫緒遠被奶奶的熱情吓到，手一抖，涼面又掉回碗裡，許晏昀看着，笑得快倒在地上，好不容易才喘上氣，趕緊回話：“夠啦奶奶！你忙你的！”
溫緒遠終于夾起那筷子涼面，在許晏昀期待的目光中塞進嘴裡，咀嚼了幾下後，許晏昀睜大了眼問：“怎麼樣怎麼樣？好吃嗎？”
“好吃。”溫緒遠點點頭。
許晏昀終于滿意地笑了，也夾起一大筷子涼面，塞進嘴裡時，腮幫子鼓鼓囊囊的，像電視上演的某些屯糧的齧齒動物。
溫緒遠看着他因吃一碗涼面就幸福地眯起眼的模樣，被筷子擋住的嘴角也随之揚起。
春末夏初的最後一場風此時吹過這條長街，帶起他們頭頂的楝樹樹枝，花瓣如雨落下，溫緒遠坐在這張小小的折疊桌前，和許晏昀一起，淋了一場楝樹花雨。
等蟬鳴聲開始響徹綠城時，高考的主人公終于要奔赴三年苦讀的最後一個戰場，亦或是未來人生的第一個分岔路。
六中這幾年的規定是畢業班高考前三天離校，等高考前一天再回學校上半天自習，也算是考前最後突擊一把，各科老師們一整天都會呆在辦公室裡，負責答疑解惑。
高考考場設在了初中部教學樓，已經拉上了警戒線不允許靠近。許晏昀卡着遲到的點還能順路跑去打探一眼，原本還沾沾自喜自己的身體素質比起之前強了不少，跑起來不怎麼喘，結果等爬樓梯時就裝不下去了，一口氣爬上四樓，他打開後門的時候腿都是軟的。
好在孟翊不在班上，由季婷怡站在教室後面監督紀律，見許晏昀還有一分鐘就要遲到，她不禁打趣：“喂，今天遲到了那明天可就不能遲到了啊。”
“你以為我想啊！”許晏昀咬牙切齒道，“我鬧鐘壞了，沒響，我爸媽又是負責其他學校高考監考的，早就起床走了，沒一個人喊我！”
季婷怡點點頭：“好吧，理由充分，先不記你名字了。”
“大恩不言謝。”許晏昀雙手抱拳，滑稽地給季婷怡作了個揖。
他走到座位上時，早讀也正好開始，讀書聲一下子湧進耳中，惹得許晏昀忍不住開始發困，好不容易強撐着翻好課本，剛想趁孟翊還沒進班，先眯一會，突然有人戳了戳自己後背。
身後的溫緒遠遞來一個還沒拆開的面包和一把水果糖，兩者都用紙巾包着，最上面還貼着一張紙巾，許晏昀看完上面的字，一下子樂清醒了。
他撕開那包裝袋，咬了一口面包，笑眯眯轉過身問：“你就這麼怕我胃疼啊？”
溫緒遠一臉“你在說什麼廢話”，而後垂眸繼續讀着知識點。
“謝啦。”許晏昀知道他肯定不會搭理自己，便晃了晃手裡被投喂的零食，“溫緒遠你真夠哥們。”
溫緒遠讀書的聲音一停，剛想解釋什麼，許晏昀卻已經轉過了身。
他看着許晏昀背影發楞的模樣引來陳鳴的注意，後者啞着嗓子小聲問：“……你們兩個又吵架了嗎？”
上周離校前，高中部學生們自發組織了喊樓活動，他們班就屬許晏昀、林惟川、陳鳴他們三個鬧騰得起勁，許晏昀是活動一結束就被溫緒遠喂了半版的潤喉糖，又喝了一杯菊花茶才保住了嗓子，可陳鳴和林惟川就沒那麼幸運了，嗓子從當天晚上就開始幹癢，一直到現在還沒恢複。
許晏昀可算逮到了機會嘲笑林惟川，說他是動畫片上那個倒黴的穿着水手服的鴨子，把林惟川氣得臉紅脖子粗，要不是有溫緒遠在場，估計還要打一架。
溫緒遠轉過頭看着陳鳴，表情有些無語。
陳鳴撓撓頭，繼續用那沙啞的聲音說：“沒吵架就好，就怕你倆又吵架。”
溫緒遠瞥了一眼正在偷偷啃面包的許晏昀，搖了搖頭，低聲道：“……不會再吵架了。”
上午的大課間沒了跑操安排，仍舊是自由活動，班上這時候就沒剩多少人了，幾乎都跑下樓，一部分去初中部那邊好奇考場布局，一部分則是滿校園亂轉，希望能再多記住一點這裡的一草一木。
許晏昀顯然屬于後者，沒想到溫緒遠對考場也沒有特别在意，路過隻是看了一眼就站到一旁樹蔭下乘涼了，可怎麼會讓他獨善其身呢。畢業生們紛紛拿着簽字筆朝他那邊湊，有膽大的拽着自己校服，問溫緒遠能不能在上面留個簽名。
林惟川拽着陳鳴首當其沖，季婷怡和許晏昀站在人群外，後者羨慕地看着溫緒遠，嘟囔說人氣真高，季婷怡聽見了，哧哧笑着：“不去解救一下？”
許晏昀不可置信道：“我是什麼童話故事裡的王子嗎？”
“沒準呢。”季婷怡聳了聳肩。
兩人說話間的功夫，林惟川和陳鳴已經哭喪着臉回來，許晏昀看向兩人身後的溫緒遠，好奇問這是怎麼了。
他第一個念頭是溫緒遠不會罵他們了吧，可這猜想剛冒出來便被他自己推翻，溫緒遠平常說話惜字如金，要是能罵人，太陽得從西邊出來。
許晏昀懷疑地看向林惟川，心想要不然就是這群人先欺負溫緒遠了。
林惟川跟他肚子裡的蛔蟲似的，光是從他表情就猜出來許晏昀沒憋什麼好屁，氣沖沖道：“别用那種眼神打量我倆！我倆是那種敢欺負溫緒遠的人嗎！”
溫緒遠及時解釋：“我隻是不想簽名而已。”
陳鳴可惜地看着自己手裡的簽字筆：“我還想珍藏他簽名來着。”
“這段時間寫題寫得手腕疼。”溫緒遠說着，把自己白皙的手腕伸到許晏昀眼前，後者小心翼翼用手指捏着檢查了一番，硬是沒看出來一點紅腫。
林惟川和陳鳴還在碎碎念，說等高考完的畢業典禮再圍堵溫緒遠索要簽名，許晏昀被兩人吵得腦袋疼，不等他們說完，就拽着溫緒遠往操場上走。
兩人肩并肩坐在看台上，操場跑道旁的樹蔭裡有不少學生在拍照，許晏昀偷笑着和溫緒遠講，如果這時候有教務處的老師來巡視，估計一抓一個準。
溫緒遠沒有說話，沉默着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簽字筆，又脫下了自己的校服外套，把兩者一起亮在許晏昀眼前。
“幹什麼？”許晏昀眨了眨眼。
溫緒遠把校服伸展平整，指了指自己胸口裡面的布料位置：“我想讓你在這裡留個簽名。”
“真的假的！”許晏昀分外欣喜道，“隻有我寫嗎？”
溫緒遠望着他舉起簽字筆躍躍欲試的表情，也彎起嘴角：“嗯，隻有你。”
許晏昀沒第一時間簽，而是斟酌了好半天，最後一筆一劃在上面留下四個字，不大不小，正好停在心口處——
前程似錦。
他簽完，剛想脫了自己校服外套讓溫緒遠也留一個簽名，看台下，找過來的季婷怡在喊：“喂！你們兩個！來拍合照啦！”
許晏昀隻好把簽字筆先還給溫緒遠，心想等畢業典禮那天再簽也還來得及，他站起身，正要往樓梯那裡走，站在身後的溫緒遠卻突然開口：“許晏昀，往前走吧。”
被點到名字的人詫異地回頭看向他，盛夏燥熱的風穿過兩人之間，迎面而來的風讓溫緒遠微微眯起眼，等視野再次清晰時，許晏昀站在兩步開外的地方，伸手牽住了他的手腕，而後他拽起少年，一起朝樓梯邁開步子奔跑。
許晏昀在風裡笑着高聲喊，回過頭時，笑顔讓溫緒遠心跳錯了一拍。
“我們一起往前走。”
溫緒遠任由許晏昀牽着他，跑向前方的人群和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