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大二上學期的寒假，溫緒遠沒按照約定來綠城過年，許晏昀氣呼呼在電話那頭質問時，自知瞞不住他的溫緒遠隻好啞着嗓子解釋道：“我媽染上流感了，我也有點症狀，怕去了傳染給你。”

許晏昀腦袋一下子空白了，忘幹淨要盤問溫緒遠的話，攥緊電話緊張兮兮問：“現在怎麼樣？有一直發高燒嗎？”

溫緒遠躺在床上，想笑，但咳嗽聲卻先一步跑出來：“已經不燒了，但還是什麼力氣。”

“那你還是好好在申城呆着吧。”許晏昀想了想，認真叮囑，“要聽醫生的話，按時吃藥知道嗎？”

溫緒遠想點點頭，又意識到許晏昀看不見，便開口應下：“我知道，你放心好了。”

許晏昀對溫緒遠是什麼德行心知肚明，高中的時候高燒四十度還堅持在班裡學，這時候倒說起來讓他放心，許晏昀怎麼可能真的放心，可又不能真買張機票現在飛到申城去陪着他。

他越想越郁悶，電話那頭，等不到許晏昀說話的溫緒遠輕聲開口：“跟我聊會天吧。”

許晏昀在樓道口的燈光裡蹲下，問他知不知道世界末日的謠言。

“你說是今年12月底就是世界末日的那個？”溫緒遠低低笑道，“你也信這個？”

許晏昀癟起嘴：“甯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溫緒遠撐着胳膊從床上坐起身，調侃道：“你還記得你學什麼專業的嗎？大記者？”

在讀傳播學的許晏昀當然知道謠言的力量，卻也在這方面格外敏感，他想起廣播站學妹在談及這個謠言時好奇的神情，問他如果這天真的是世界末日該怎麼辦。

許晏昀當時還肯定地說不會有這麼一天的，可眨眼就真到了2012年，他心裡也犯怵，思索間，居然将學妹抛給他的問題脫口而出：“你是怎麼想的？”

“世界末日嗎？”電話那頭的溫緒遠頓了頓，接着道，“順其自然吧。”

許晏昀贊同地點點頭，他腿蹲麻了，就慢慢站起身：“我和你想的差不多，如果那天真的是世界末日，我就想和我愛的人靜靜等待末日的到來。”

電話那端溫緒遠突然不接話了，沉重的呼吸聲在不同的城市兩端蔓延。

臉上這時有冰涼的水滴落下，許晏昀眨了眨眼，擡頭看向夜空，驚喜道：“下雪了！”

沉默許久的溫緒遠輕聲說：“是嗎？”

“可惜你不在綠城。”許晏昀吸了吸鼻子，伸手想去接雪花，“都說瑞雪兆豐年，這還是今年的第一場雪呢。”

溫緒遠突然很想見見許晏昀，可當他站在卧室時才意識到，他們相隔了九百多公裡。

九百多公裡，夠他錯過許晏昀身邊所發生的一切有趣的、悲傷的任何事。

溫緒遠不免呼吸一滞，急切地喊他名字：“許晏昀。”

被叫到名字的人還在仰着腦袋看着飄落的雪花，他笑着祝福道：“新年快樂，溫緒遠。”

溫緒遠陡然回神，收回了那一步。

他又慶幸，此刻許晏昀不在自己眼前，這樣便看不見他臉上的糾結痛苦，他扯起嘴角，也回以祝福：“新年快樂。”

這一夜，申城沒有下雪，而溫緒遠心裡，卻萬裡雪飄。

人們擔驚受怕地過完了2012年，可傳聞中的世界末日并沒有到來，日子繼續緩緩向前走着，新的人生也拉開了帷幕。

2014年，溫緒遠和許晏昀面對着大學即将畢業的新前程，許晏昀從大三便開始尋找實習的崗位，最後在大四入職首都一家傳媒公司，短暫的實習生活也讓他認定自己想走傳媒這條路，正巧他寒假在家的時候看見了綠城電視台的招聘信息，和許昭文商量後，決定畢業回來工作。

而溫緒遠比他更忙碌，大三那年，他參與了廣編學長們指導的一部微電影，名字叫《高考》，他在片中作為唯一的男主角登場，沒想到這微電影在網絡上播出後一夜之間爆火，身為主角的溫緒遠也沒能躲過這場熱潮，在大四時開始接拍廣告，最開始都是不知名的小牌子，溫緒遠也沒有心高氣傲，他知道，想長久呆在影視圈，就得腳踏實地。

大四下學期，又是一年立夏，溫緒遠照常買了飛到首都的機票，陪許晏昀度過大學生活的最後一個生日，這習慣他們兩個從高中保持到現在，溫緒遠室友最開始還不敢說，到快畢業的時候就打趣溫緒遠，說又陪女朋友過生日啊。

溫緒遠沒和他們講起來過許晏昀的事，但這幾年他每次來申城時，總不缺給溫緒遠帶點新奇玩意，從最開始的特産，到後來出門時留心買下來覺得這是溫緒遠會喜歡的，就這麼攢下來，在溫緒遠寝室桌子上，獨占了一片位置。

“不是。”溫緒遠搖搖頭，“……朋友而已。”

他不舍得邁出那越界的一步，也不舍得戳破這層窗戶紙，怕許晏昀會發現這異樣的情感，然後毫不留戀地從他的世界裡抽離。

溫緒遠痛苦地想，許晏昀不是做不出這種事的人。

所以他可以等等，或許有一天許晏昀回頭，能看見自己捧在手心的喜歡，亦或許，有一天許晏昀找到了喜歡的人，他可以獻上最誠摯的祝福。

溫緒遠看着飛機下的雲層，眼中暗淡。

可扪心自問，若是真有那麼一天，他真的不會發瘋把許晏昀捆回申城嗎？

他不可避免地想到申城溫家别墅裡他私心親自裝潢的那間客房，自許晏昀大一那年來過後，溫緒遠再也沒讓别人用過，而許晏昀在往後這幾年來申城時，自知江婉萍的性格不好相處，每次都是住在酒店裡。

盡管溫緒遠故意向他透露王琴很想念他，但許晏昀猶豫片刻後，仍舊堅定地搖搖頭。

他說，我不想給你添麻煩。

溫緒遠聽完，壓下心頭不快，硬是面不改色喝完茶盞裡已經冷下來的茶，最後想，他怎麼可能是麻煩。

如果許晏昀能算得上是麻煩，溫緒遠巴不得這種麻煩多找上他。

溫緒遠到達首都時，已經是五号下午，他原先定的是四月底的票，想着正好能借着五一的時間和許晏昀在首都好好逛逛，前幾次來都沒能去許晏昀學校看看，這次倒是終于有了機會，可溫緒遠這邊的廣告拍攝又攔住了腳步，是一家全國知名的手機品牌，希望他能出演。

溫緒遠本想回絕，但和許晏昀提起來這件事時，後者闆起臉讓他必須去。

“那個手機品牌你知道有多少人在用嗎？”許晏昀不可置信道，“你還不想去？知道這個機會有多難得嗎？”

溫緒遠難得鑽起牛角尖：“沒你生日重要。”

“溫緒遠！”許晏昀氣沖沖喊他名字，“你别犯渾！”

被叫到名字的人舔了舔虎牙，突然覺得此時看不見許晏昀格外可惜，現在肯定是氣得整個人像河豚，腮幫子也會鼓起來，眼睛瞪得圓滾滾的，但伸手一捏就會漏氣，還要扭着腦袋不肯直視他。

可溫緒遠知道，這種時候如果還是跟許晏昀對着幹，這人八成一段時間又不肯見他，他不想再嘗試冷戰的滋味，便乖乖應下：“……我知道了，我會去的。”

許晏昀不放心，又提醒一遍：“你不要忘記你高中的時候答應我什麼。”

去站在大熒幕上，去走向更遠的舞台。

這是他親口答應的，溫緒遠自然不會忘。

所以他聲音低沉，目光落在書桌的相框上，裡面裝着他大一開學那年和許晏昀在綠城機場分别時的合照：“我不會忘的。”

許晏昀的話，他怎麼敢忘。

學校那邊有活動，許晏昀推脫不開，沒辦法到機場接溫緒遠，後者也不惱，自己先去酒店放了行李，而後揣着給許晏昀的生日禮物，又打車到了他學校。

溫緒遠在門衛處登記了自己的身份信息後便走了進去，他從北門進來，知道許晏昀他們活動在禮堂舉行，心想這時候也不知道有沒有結束，便找了個同學問禮堂往哪裡走。

那同學好心給他帶了一段路，溫緒遠走到禮堂時，活動應該是剛結束，禮堂門口走出一波又一波人，他在門口看見了正在低頭等候的許晏昀，剛想逆着人群上去叫他，卻見他身邊走出一個女生，紅着臉在和他講什麼，許晏昀微笑着耐心傾聽。

溫緒遠腳步一頓。

随後他看見許晏昀搖了搖頭，女生便垂頭喪氣随着人群離開，許晏昀目光落在她背影上，卻沒看見不遠處戴着帽子和口罩的溫緒遠。

溫緒遠攥緊了發麻的雙手，等人潮散去時，緩緩走到許晏昀面前。

他摘下口罩，擡頭看向許晏昀，淡淡問：“發什麼呆？”

“哎，你什麼時候來的？”許晏昀欣喜道。

溫緒遠逼着自己不去看他眼中的光，轉過頭回：“剛來。”

“那走吧，正好飯點了，請你吃我們食堂。”許晏昀笑嘻嘻從台階上跳下來，沒聽見溫緒遠的聲音，他回頭，疑惑地看着還站在原地的溫緒遠，忍不住問，“怎麼了？看着你臉色不太好。”

溫緒遠深吸一口氣，跟上他步伐：“我隻是在想，我這麼遠跑一趟，你就請我吃食堂？”

“那你想吃什麼？”許晏昀想了想他實習加打工期間攢下來沒剩多少的錢，有點心疼，可這人是溫緒遠，是不一樣的，他咬咬牙，開口道，“我、我應該能請得起的。”

溫緒遠看見他眼底的不确定，好笑地揉了揉他腦袋：“算了，食堂也行。”

話是這麼說，許晏昀還是怕溫緒遠吃不慣，專門帶他去了學校裡最貴的一個食堂，結果溫緒遠沒吃幾口就放下了筷子，吓得許晏昀縮了縮脖子，小心翼翼問是不是不好吃。

溫緒遠困惑地看了他一眼：“我需要身材管理。”

許晏昀眨眨眼，咬下一口溫緒遠夾過來的雞腿：“怎麼還在管理？不是剛拍完……”

他話說到一半，突然意識到什麼，震驚地看着溫緒遠。

溫緒遠喝了一口手邊的礦泉水，緩緩道：“有影視公司找我。”

許晏昀恍然大悟：“是因為那個微電影嗎？”

《高考》那部微電影，在去年全國大學生微電影大賽上一舉拿下金獎，正好能讓溫緒遠借此機會打開進入影視圈的知名度。

溫緒遠點點頭：“所以畢業後可能會很忙。”

許晏昀眼睛亮晶晶的，激動不已：“忙點好啊！就怕你不忙呢！”

溫緒遠臉色又不太好看：“說不定下半年見不到你。”

“你說你生日？”許晏昀想了想，答應道，“如果我有時間，會去見你的。”

溫緒遠伸手，許晏昀哭笑不得和他拉勾。

兩人又在食堂聊了一會，許晏昀手機震了震，他拿出來一看，是李愈裳給他發的消息，許晏昀一驚，這才想起來還要和她去廣播站一趟。

李愈裳一連發了九十多條消息，這時候也不心疼那個流量錢了，許晏昀不敢往上翻，隻能心虛地看了看最後幾句話。

【大腸包小腸：學長！你人呢！】

【大腸包小腸：我怎麼沒在禮堂門口看見你啊！！！】

【大腸包小腸：學長！！！！！】

【大腸包小腸：我可看見你跟一個陌生人走了！！！！】

【大腸包小腸：學長你理理我啊！！！不是說好去看看新來的實習編輯嗎！！！】

【大腸包小腸：學長！！！】

【大腸包小腸：……學長你不會被拐了吧？】

許晏昀臉色怪異地看完最後一句話，接着擡起頭看向“拐走”他的某人。

“誰的消息？”溫緒遠擡起眼問。

他悄悄攥緊了手裡的礦泉水瓶，心想最好不要是剛剛在禮堂門口的那個女生。

許晏昀沒看出來他的怪異，乖乖回道：“學妹，就廣播站那個。”

溫緒遠仔細想了想，好像是有這麼一号人物，許晏昀跟他提過，這學妹在暗戀播音的一個學長。

警報解除了，他心情也好不少，繼續問道：“她找你有事？”

許晏昀尴尬地笑笑：“确實是有事，我倆說好要去廣播站一趟的，結果光顧着找你，完全忘了還有這茬事了。”

他說着，居然看見溫緒遠臉上漸漸浮現出淡淡笑意，許晏昀瞪他一眼，狐疑道：“你不會在心裡罵我笨吧？”

“不敢。”溫緒遠立刻收起笑意，裝模作樣說道，“那你去吧，我找個地方等你。”

許晏昀點點頭，正要離開時，溫緒遠又喊住他，遞上他早就準備好的禮物。

這幾年生日下來，許晏昀在溫緒遠的關心下，幾乎什麼都不缺了，他拿過來看了一眼袋子上的logo，不由得歎了口氣：“這個牌子好像不便宜。”

他沒課在首都商圈閑逛時，看見過這個牌子，門頭裝修得格外華麗，裡面的客人的服裝一個比一個精緻貴氣，許晏昀隻一眼就判斷出來，他可能奮鬥半輩子才買得起。

盒子裡是瓶香水，旁邊附了張小卡片，上面是熟悉的筆迹，寫着生日快樂四個字，許晏昀拿起來，在上面聞見了清淡的香味，應該就是這瓶香水的味道。

許晏昀試圖和溫緒遠打商量，盡管這幾年他每次生日都在和溫緒遠商量禮物能不能退回去，都被溫緒遠以各種充分理由拒絕。

“我能不能隻要這張卡片？”許晏昀皺巴着臉，“這香水……有點太貴了。”

溫緒遠冷酷地搖搖頭：“不行。”

這瓶香水他也有一瓶一模一樣的，放在申城家裡，是成年禮的時候家裡親戚送的，溫緒遠起初是打算放在那裡落灰，結果隔年他跑去首都前，突發奇想噴了噴，到達時，面對将他抱了個滿懷的許晏昀，後者從他懷抱裡鑽出來，驚喜道：“你噴香水了？這個還挺好聞的。”

此話一出，等溫緒遠回申城後，那瓶香水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某次他和江婉萍吃飯時，江婉萍忍不住好奇，他怎麼開始噴香水了。

當時溫緒遠面不改色回：“我喜歡。”

所以當他苦惱于今年送許晏昀什麼生日禮物時，瞥見書桌上的香水，那些不可言說的占有欲又開始往外冒。

他想讓許晏昀身上也沾着自己的味道。

看着許晏昀苦惱又為難的表情，溫緒遠好心道：“用我拍廣告的錢買的，沒花家裡的錢。”

“真的？”許晏昀差點被說服，突然意識到什麼錢都是錢，又堅定地把禮物塞回了溫緒遠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