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者臉上瞧不出任何情緒，可許晏昀知道，一般這樣子都是生氣了，隻是他不太理解，不由得疑惑道：“你在生氣嗎？”

“嗯。”溫緒遠竟然幹脆承認，步步緊逼，“沒見過這麼不愛惜自己身體的人，老實交代吧，到底喝了多少？”

許晏昀心虛地低下頭：“就、就喝了兩瓶啤酒，一瓶雞尾酒……好像還有半杯紅酒……”

身旁人許久沒說話，許晏昀小心翼翼地擡眼看，卻見溫緒遠臉色鐵青，最後硬是從齒間擠出來一句：“許晏昀，你氣死我得了。”

許晏昀下意識往車門處躲了躲，默默想若不是綠燈亮了，溫緒遠怕是要摁着自己打一頓才能出氣。

他一個激靈想到剛剛郁淼所說的心疼溫緒遠，許晏昀悄悄偷瞄身旁人，猜測郁淼口中的心疼會不會就是溫緒遠氣他不注意自己身體。

想着，許晏昀沮喪地看着手機屏幕，時間已經指向了十一點出頭，他呆滞的雙眸随着轉動的秒針而移動，看完它走過一圈又一圈，最後許晏昀關掉手機，吸吸鼻子，苦澀地想自己好像一直在給溫緒遠添堵。

從高中時期到現在，自己就是個圍繞在溫緒遠身邊的大麻煩，溫緒遠沒讓他滾蛋，那是他家教太好了。

許晏昀越想越難受，頭顱也垂得愈發低，在快要徹底自閉前，額頭上輕輕搭上一片溫熱。

他詫異地擡頭，卻見溫緒遠用手掌托着他額頭慢慢扶正，對上許晏昀濕漉漉的雙眼時，溫緒遠算是認命地歎了口氣。

“别亂瞎想。”溫緒遠手指停在他額頭上，緩緩說，“你從來不是什麼麻煩。”

許晏昀還沒開口問他怎麼猜到的，便猝不及防被溫緒遠用手指狠狠彈了下腦門，疼得他呲牙咧嘴捂着頭。

溫緒遠嘴角噙着笑：“罰你的，下次記得别碰酒，你有胃病。”

許晏昀癟嘴憤憤瞪着他，慢吞吞蹦出來句承諾：“沒有下次了。”

溫緒遠收回目光，轉而看向路口的紅燈，霓虹燈光映在他臉上，許晏昀眯起眼終于看清楚他臉上的笑意。

他懵懵地摸着自己額頭，心想原來溫緒遠生氣的話，彈個腦門就能哄好嗎？這算什麼癖好？

這會兒雨勢變小，離許晏昀家還有兩個路口的距離，他家在老城區，這個時間往日路邊擺小攤的都一個接一個，占滿半條馬路邊，今天應該是因為天氣不好，出攤的商家不多，溫緒遠專注看着路邊的一個個小攤位，最後緩緩停在馬路邊，他打開雙閃燈，開門時和許晏昀說了句“馬上回來”就走進了蒙蒙細雨中。

許晏昀扒着窗戶等他，隻見溫緒遠走到了其中一個攤位上，許晏昀離得遠，并不能看清楚賣的是什麼，他想，或許是溫緒遠餓了想吃點夜宵呢。

直到溫緒遠掂着打包好的“夜宵”往這邊走，許晏昀還在猜測他買的到底是什麼，炒飯？或者炒方便面？也不應該啊，這些熱量都大，溫緒遠還在拍攝電影，要是今天晚上吃一口，明天起來光是消腫就是個大工程。

他眼睛亮亮的趴在車窗那處等溫緒遠走過來，全然沒意識到自己這樣像極了被關在車裡等主人回來的小狗。

溫緒遠此刻無比慶幸自己戴着帽子和口罩，許晏昀才看不見他口罩後揚起的嘴角。

他坐回車内，打開前排的燈，接着把買來的“夜宵”遞給許晏昀：“熱粥和小籠包，吃點，不然胃疼。”

許晏昀乖乖接過來，一口吃了一個小籠包，又喝了幾口紫米粥後，他突然低頭看了看自己肚子，再擡頭時，他小心試探着問：“你這車，多少錢啊？”

“怎麼了？”溫緒遠關掉雙閃燈，發動車子向路口駛去。

許晏昀抿抿嘴，小聲說：“我怕吐你車上……然後賠不起。”

溫緒遠輕笑一聲，将後排窗戶向下降了半扇，夜風便帶着雨後的潮濕一股腦地湧進車内，風吹亂了許晏昀額前的頭發，他晃晃腦袋，待頭發又乖順貼在額頭上時，隻聽溫緒遠輕聲回到。

“不用你賠。”

許晏昀眼皮狠狠一跳，暗自想他不會是瞧不上自己那點鐵工資吧？

這次沒聽許晏昀的，車子順利駛進小區内，最後停在許晏昀家樓棟下，許晏昀擡頭看了看家裡的窗，還亮着燈，他解開安全帶，和溫緒遠講了句“謝謝你”後，便打開車門走進樓梯口，卻遲遲沒聽見身後車子發動的聲音，許晏昀轉身看過去，漆黑的車内，溫緒遠雙眸明亮，正朝他的方向看來。

許晏昀突然有一種他像是這樣已經看了許多年的錯覺。

他停下腳步，又邁開步子走到降下的車窗前，彎腰說道：“上去坐一下吧。”

溫緒遠搖搖頭：“太晚就不去打擾了，替我跟叔叔阿姨問好。”

許晏昀哦了聲，當他直起腰時，車内的溫緒遠開口喚他名字，許晏昀又望進他雙眼中。

“你永遠不會是我這裡的麻煩。”溫緒遠頓了頓，接着說，“這一點我可以向你保證，無論是從過去到現在，永遠不會是。”

許晏昀下意識問：“為什麼？”

因為從過去到現在，你一直是我一道無解的題。

溫緒遠看着他懵懂無知的雙眸，苦澀地想。

溫緒遠這半生見過許多難題，可隻有一道，他嘗試了這麼多年，卻遲遲無法下筆。

他擡眼認真注視着許晏昀近在咫尺的面容，慢慢露出一個微笑：“有機會，會告訴你的。”

說罷，他催促許晏昀趕緊上樓，而許晏昀也一頭霧水地步步走上台階，等走到二樓時，溫緒遠已經發動車子再次開進夜色裡，許晏昀雙手撐在打開的窗台上，探出身子去追尋車影，卻淋了一頭冰冷雨水。

他眨了眨眼，低頭看向自己手裡的塑料袋，那上面幾乎沒沾上雨滴，是溫緒遠從小攤走回車旁時，小心翼翼将袋子護在自己懷裡，他下車得匆忙，連傘都沒帶，就這樣淋了一身雨。

許晏昀想不明白，索性也抛在腦後，幾步跨上台階，敲了敲他家門。

當晚，聚餐地點定在綠城一家老牌川菜館内，端午節過了有幾周，但劇組肯定忙，也不知道有沒有好好過節，許晏昀就想着拿了些自家包的粽子，給溫緒遠和安娜各自分了一半。

收到粽子的安娜格外高興，恨不得現在就叫服務員蒸些端上來，被許晏昀眼疾手快攔住，讓她可以改天再吃，和劇組其他工作人員分享。

安娜不高興地抱緊了袋子：“昀，你已經把粽子送給我了，後續如何安排是我的事情，我不想給其他人分享。”

許晏昀無奈地看向溫緒遠，希望他能給自己一個台階下。

哪知溫緒遠也将袋子往自己身後藏了藏，動作看起來無比幼稚：“我也不要分享。”

許晏昀隻好跳過這個話題，專心和安娜聊天。

安娜先是分享了自己之前在綠城居住時的經曆，說着說着，就講到了溫緒遠身上。

溫緒遠不滿地盯着她，試圖使眼色讓她說些别的。

可安娜像是故意裝作沒看見，開始和許晏昀就自己和溫緒遠的第一次合作時的經曆侃侃而談。

“遠當時像入迷了一樣，每天拍戲都很拼命，哪怕沒有他的戲份，也會呆在現場，還熬通宵鑽研劇本，那個時候，身體都快病了。”

許晏昀聽着，心裡一緊，不免看向溫緒遠。

溫緒遠表情卻很淡定，靜靜聽着安娜說。

見他這樣，許晏昀也隻好壓下心頭的不安，繼續聽安娜講。

“轉機在某天，意大利下了場百年難遇的大暴雨，為了安全，我讓全劇組呆在酒店裡不許外出。”安娜說到這裡，歎了口氣，“但是遠卻一個人偷偷跑出去了，說有東西忘在了拍攝現場，非要去找。”

溫緒遠神色一凜，打斷道：“安娜。”

許晏昀屏住了呼吸，緊緊盯着安娜。

安娜看了溫緒遠一眼，停了幾秒，開口道：“當我發現時，他已經回來了，東西沒找到，還生了場大病，你也知道國外醫療條件不好，他差點死在那裡。”

許晏昀瞪大了眼，看着溫緒遠，後者垂下眼，像是有意在躲他目光。

“他最後靠自己撐過來了，生完病後，人正常了不少。”安娜欣慰地看着溫緒遠，“終于知道愛惜自己身體了，哦，那個成語怎麼說來着……勞逸結合，對吧？”

溫緒遠無奈地點點頭。

安娜笑着拍拍許晏昀的手臂，安慰道：“沒事的，你看，他現在也很健康。”

許晏昀繃着臉，說道：“後續呢？”

“後面啊……就是現在這次合作了。”安娜想了想，“剛開始我找上他時，他原本在休假，沒打算接，但是很搞笑，當我說取景地在綠城時，他不到半天就答應下來。”

許晏昀終于對着溫緒遠爆發出了第一個疑問：“為什麼？”

溫緒遠撐着腦袋，見他不像想回答的樣子，許晏昀等得心裡焦急，剛要追問他第二次為什麼時，溫緒遠張嘴，輕輕說道。

“因為我想，賭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