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從一開始，他們之間就不見任何親情，隻有無窮無盡的算計、陰謀和鬥争。

——非要拼個你死我活，才肯罷休。

“侄兒，你可聽懂了？”東可汗不急不慢道，“這就是我把她收押起來的緣由，你也知道，我是為了突厥着想，才不得不這樣做。叔父是過來人，你也聽叔父一句勸，不要把感情太當回事，在兩國利益之間，昔日感情是最不值一提的東西。”

“謝叔父教誨，但侄兒還是認為，此事可等婉顔醒過來之後再做打算。”瑟爾曼一字一頓，“可婉顔現在處于生命垂危之際，若再不放她出來，她性命難保，那時候，叔父想知道什麼真相都再無可能。”

“再說……周國後妃在突厥遇難，此事傳回長安，恐怕宇文邕那邊也不好交代。”他遲疑一瞬，又補充道。

“這有什麼，帝王後宮三千佳麗，最不缺的就是女人……嗝。”面染酡紅的圖納将軍突然哈哈大笑起來，他眼神迷離，活活一副醉鬼模樣，“殿下，您母親當年走的時候，可汗不也沒去追嘛！”

一聽到自己的母親，瑟爾曼腦海中立刻浮現當年雪山腳下的枯骨焦屍，他狠狠瞪了圖納一眼，眼中攀上細密血絲。

“圖納，别說些丢人的渾話！”東可汗大聲斥責，“可汗豈是你能妄加議論的！”

“是是是，圖納知罪，殿下莫怪。”圖納擺擺手，身形也有些搖晃，“我是一介武夫，但話糙理不糙，我也是想提醒大殿下别因為一個女人就忘記自己突厥皇子的身份，不然豈不都亂套了！”

“行了，你就别多嘴了。”東可汗橫圖納一眼，方又看向瑟爾曼，“瑟爾曼，你說的也不無道理，那就等宴會辦完再說吧。”

“叔父！”眼看東可汗有送客之意，他連忙開口，“婉顔撐不了多久了，懇請叔父立馬放了她！”

“大殿下，東可汗殿下能花費這麼多時間在宴會上給您解釋這件事都是看在您的面子，說實話，一個小小的女人，哪怕她是周國後妃，對于我們突厥來說也無足輕重。至于您擔心的問題，畢竟周國使團還在這裡，我們不愁沒有人調查。”

艾提又适時添油加醋，這下周遭貴族又是一片竊竊私語。

是啊，對于他們來說，婉顔隻是被利用的棋子。

他們越不在乎，他隻會越沉不住氣。

叔父……

瑟爾曼滾動喉頭，垂下眼簾，拼盡全力壓下怒火和屈辱。

等他再次擡眸時，蒼藍眼眸中顔色濃郁幽深，象是被凍結的高原湖泊，縱然冰面已裂出斑駁縫隙，但其下水深水淺仍無從得知。

這些年來，所有與他有關的人因他所受的痛苦，他都要一點一點讨回來。

如果說從前他還隻是處于防守狀态，顧念一點叔侄親情的話，那麼從今以後，叔父便是他徹徹底底的敵人。

他必須要主動站到權力之巅，親手為他們之間的鬥争做個了結。

而在此之前，他不得不先跌落深淵，韬光養晦。

既然如此，那些虛無的名聲也就不重要了。

“瑟爾曼自知能力平庸，又經常意氣用事，現自請卸下大邏便一職。若能以此換婉顔一命，今後殿下任何吩咐，瑟爾曼也在所不辭。”

他右手握拳抵于左胸，向東可汗鞠了一躬。

那是宣誓效忠對方的姿态。

見目的終于達到，東可汗心情十分愉悅，眼中笑意漸濃，但身上動作也沒閑着——他急忙從座位上下來，過去攙扶瑟爾曼。

“哎呀，你這是什麼話，我們都是一家人，何須這樣做啊。”

“殿下不答應，我便不起來。”瑟爾曼忍下他碰觸自己的惡寒，繼續道，“婉顔或許隻是小小的周國後妃，卻是我珍視之人，我無法做到眼睜睜看着她去死。至于她是不是奸細，等她醒來，我定陪同她一起接受您的調查。”

“好一出感人的戲啊。”衆人中突然出現一個戲谑的聲音，那是臨近部族的猛将，“我說東可汗殿下，大殿下都這樣說了，您就成全他吧。至于他那點子感情事，讓他自己和宇文邕糾纏去吧！哈哈哈！”

“是啊是啊，他都這樣請求了，殿下您就答應吧。”

穹廬複又喧鬧沸騰起來，隻不過，全都是熱鬧的看客罷了。

這許多的勳貴中，也有不少是曾經與父汗交情頗深的，而如今全都在看他的笑話。

人心本就涼薄多變，何況關乎權力。

所以，為了守護住那樣一顆真誠溫暖的心，放棄大邏便一職……也就無足輕重了。

她值得。

“好吧，好吧，既然都這樣說了，那我也隻好答應了。”東可汗朝艾提揚了揚手，“你現在就帶大殿下去水牢把李婉顔放出來，讓她跟着殿下回去好好休養。若真是冤枉了她，我自會還她一個清白。”

“如此……就多謝叔父了。”

這是他最後一次喚他叔父。

……

天穹鋪開大片大片的魚肚白，與橙紅、杏粉、天青交織相融，浮雲悄然隐去月亮，一兩隻飛鳥倏爾掠過，劃破夜晚的沉寂。

已近黎明。

艾提用鑰匙打開鐵窗後，又在狹小出口架了一把梯子，瑟爾曼便立刻下到牢中，用艾提給他的鑰匙解開婉顔手腳上的鐵鎖。

一下到牢中，彌漫的惡臭從四處壓向他，他險些喘不過氣來，而寒涼池水又讓他忍不住打了個顫。

婉顔……就是在這樣惡劣的環境裡撐到了現在。

他強忍下眼眶中即将奔流的淚水，将臉色蒼白的她緊緊抱在懷中。

她身體冰冷，四肢甚至有些許僵硬，手腕、腳腕上皆是鐵鍊壓迫導緻的青淤，深一塊淺一塊，觸目驚心。

瑟爾曼伸手摩挲她的臉頰，試圖用自己的體溫讓她更暖和些，又在她耳畔低低呢喃：

“對不起，我來晚了。”

……

東可汗逼問他的那些問題，老實說，他并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如果這世上還有兩個人不會害他，那麼一個是他的妹妹，另一個……就隻有婉顔。

為了守護她們，他作出任何犧牲都是值得的。

畢竟相思入懷……可解萬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