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三水上車很早,選了個斜對着門的位置坐下後,他便無聲的觀察着每一個上車的乘客。
不要誤會,他不是在踩點,隻是習慣使然。
打小石三水就喜歡觀察,觀察身邊的人和事,然後推導事情的前因以及會引發的後果。
他也很有天賦,長到七八歲,村裡基本上沒有什麼能逃過他的眼睛。
他還很熱心,總是熱情的幫助鄰裡解惑。
隔壁嬸子哭嚷着進了賊人丢了錢,石三水告訴她錢是被她男人拿去給了村頭寡婦,還把男人和寡婦偷歡的時間地點說的一清二楚。
村裡林老太偷拿大兒子家的雞蛋補貼小兒子家,然後污蔑母雞不下蛋,石三水自然得還老母雞清白。
……
村裡大事小事都逃不過石三水的眼睛,偏他又是一副熱心腸,于是攪和的村裡不得安甯。
大家都說石三水投錯了胎,要投生在大戶人家,長大後高低能做個青天大老爺!
但别說青天大老爺了,就是鎮上的警察,沒背景沒門路的石三水也當不了,到了年紀被抓了壯丁,當了兵。
靠着絕佳的天賦和打小的積累,石三水成為了優秀的偵察兵。
拼過命立過功,三年下來還是大頭兵,好在家裡去南方打拼的舅舅衣錦還鄉,拿錢把他“贖”回了家。
石三水兢兢業業在舅舅開的布店幹活,愁着不知道多少年才能還清舅舅花在他身上的錢,好運就降臨了。
當兵時跟過的一個長官,後來去南方打拼了,現在在金陵政府裡面當官,對石三水的本事很欣賞,這次來北邊辦事,順便就把他給帶走了。
石三水不知道要去的情報調查處是什麼地方,長官說,就是觀察、調查人和事。
這不手到擒來?再一聽,一個月還有二十塊錢的收入,石三水覺得這份工作就是為自己量身打造的,立馬跟家裡告别,踏上了南下的路。
不過到了北平,長官帶着一部分手下留下,說有要事要辦,隻讓一個心腹帶着石三水先回金陵。
北平沒有直達金陵的火車,倆人連夜從北平到了津城,換乘去金陵。
上車後,心腹景鋒指使石三水注意戒備,自己則呼呼補覺。
石三水盡職盡責,認真觀察進入車廂的每一個人,分析他們的身份。
一開始還有些緊張,畢竟火車向來就魚龍混雜。
但很快石三水就放松了,因為可以報銷,所以景鋒買的二等車廂的票,上來的乘客,看着都還算體面。
帶着學生的教授,帶着家人的商人……
石三水往往隻需掃一眼,再結合他們的對話,就能把人分析個大概。
直到一個女人走進車廂,石三水感到了疑惑。
這個女人很奇怪。
她很漂亮,但孤身一人,在這世道可不多見,更别提這魚龍混雜的火車上。
女人穿着一件深色的風衣,到小腿,下面是靴子,看起來很幹練,走路步伐幹淨利落,像是練家子。
但女人身上又沒有習武之人的硬氣,給人感覺反而有點文雅,就像剛剛進來的那些大學教授一樣。
這種沖突感讓石三水琢磨起來,這是個什麼人呢?
蘇末一上車,就感受到了打量的目光,順着目光看過去,一個看起來憨直的男子,目光雖有些探索的意味,但眼神清明,蘇末便朝他微微點頭,笑了笑,以示招呼。
明明是秋天,但石三水感覺有春風吹過了自己的臉,他有些緊張。
“蘇主編?”驚喜的聲音響起,打斷了石三水的思路。
“真的是蘇老師。”
“蘇老闆,你也去金陵呀。”
“.…..”
打招呼的聲音紛亂響起,是早先上車的那群教授、學生,但内容讓石三水迷惑不已,所以眼前這個女人,到底做什麼的?
聽到招呼,蘇末笑着走過去,回應道:“這麼巧大家一班火車。”
“我去金陵拜訪長輩。你們這是去金陵訪學?”
“中央大學現在也算上了正軌,這不帶大家過去交流交流。”帶隊的林教授笑呵呵說到。
“這次老林大方,自己掏腰包補貼車票錢了,咱們才能坐這二等座,不然去三等座人擠人,可遇不到蘇老師你啊。”旁邊陳教授打趣到,“蘇老師什麼時候也幫我出本書,讓我也掙點外快。”
林教授不好意思到,“學校報銷一部分,中央大學那邊也有補貼,我沒補多少。其實帶着這麼些學生,我想買一等座,更安全嘛,結果一等座和軟卧被人全包了。”
蘇末聽了,贊道:“林教授的大氣讓人佩服啊。”
“陳教授要投稿,對我們報社來說是榮幸至極。”
“這次你們訪學中央大學,可得把獨家采訪留給我們報社。”
“蘇主編親自采訪執筆嗎?”林教授開口打趣,“現在能由您親自采訪寫稿,可太難得。”
“哈哈哈,現在報社人才濟濟,我也能偷懶了,但林教授這麼看得起我,自然卻之不恭。”
大家寒暄幾句,因為訪學團剛好把一排左右的位置都坐滿了,蘇末便另尋位置坐下。
正好就坐在了石三水的對面。
蘇末把手上拎着的包放在靠裡的位置上,坐下後問石三水,“你看了我這麼久,有什麼問題想問嗎?”
蘇末提問語氣自然,态度随和,臉上還帶着笑,話很直白卻又不輕佻,石三水卻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以前村裡人看他露出觀察的神色時,會嘲諷,“喲,又看,看出什麼來了嗎?”
石三水以前從來沒覺得自己有什麼不對,看看怎麼了?他又不是偷看,他看得光明正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