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菌遮得很嚴實。

黑色口罩，黑色框架眼鏡，劉海假發片。把自己外貌的優勢遮得全然。

連沈煜一開始都沒認出她，她靠在牆邊坐，非常困倦。

鹿菌今早醒的很早，從他懷裡伸出手，輕地按滅了鬧鐘。擡眼，江沣還在熟睡，臉上帶着幾分未醒的倦意。明明擁着她才會睡得安穩的人，卻在之前隻想過要推開她，自己一個人面對和承擔。

看着他，鹿菌不免總是疼惜。

“江沣，起床啦，我們今天要去醫院。”鹿菌輕聲呼喚，聲音裡有早起的喑啞，又藏着絲絲溫柔。

江沣緩緩睜開眼睛，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但看着鹿菌的眼神，又安定了下來。

吃過簡單的早餐，兩人便出了門。

車子行駛在馬路上，窗外的城市漸漸熱鬧起來，車内很沉默。江沣望着窗外，手指不自覺地揉搓衣角，又握緊。很快，衣角就被他弄得皺皺巴巴的。

他在緊張。他不知道這次複健會有怎樣的結果，内心充滿了不安。

“56，57，59,58,56，抑郁值連續波動，目标情緒敏感，請宿主耐心呵護。”

天道拯救系統也就這個時候好用了，鹿菌察覺到了他的情緒，伸手輕輕握住他的手，低聲說：“别擔心，我在。”

“複健本來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今天我們就是去加強手臂力量就好。”

江沣轉過頭，看着鹿菌堅定的眼神，胸腔好像被細細密密的溫柔暖意安撫。

到了醫院，人來人往，嘈雜的聲音充斥在耳邊。

鹿菌放江沣自己推着輪椅，在人群中穿梭。

推開骨科醫院複健中心的門，一股複雜的氣息撲鼻而來。消毒水味最為濃烈，和其他味道交雜在一起，又鮮明地、絲絲縷縷地鑽進鼻腔，刺激着嗅覺神經，時刻提醒着這裡是與病痛抗争的地方。

這些味道之下，還隐匿着一絲淡淡的中藥味，混合着各類儀器運轉産生的機油味，交織成獨屬于複健中心的特殊氣味。

複健中心，複健科室。

挂号、繳費、等待，每一個環節鹿菌都陪着江沣，她的手總是輕輕地搭在江沣的肩膀上，另一隻手一下一下地劃着手機，也不看方向和人群，反而等着江沣來帶領她 。

江沣捏她的手指尖就是要看路，虛虛的握着她的手，就是等待的無聊。

所有的手續走完，也是大半個小時了。

在等待區等叫号，終于輪到江沣了，走進複健室，裡面擺放着各種冰冷的器械，這讓江沣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四川醫大附屬華西醫院不愧是全國内骨科數一數二的醫院，複健中心的器械自然相當全面。

鹿菌陪着江沣進來的這個複健房，擺放着各式各樣的複健器械，井然有序卻又給人一種壓迫感。最顯眼的是那台大型的上肢訓練器，冰冷的金屬外觀在陽光的反射下，光芒更加刺眼，上面的各種調節按鈕和儀表盤，有一種無言的壓迫。

一位和藹的醫生走了過來，微笑着對江沣說：“小夥子，别緊張，放輕松，我們開始今天的複健。”鹿菌幫江沣從輪椅上站起來，扶着他慢慢走向康複器械。

江沣的左腿因為車禍受傷嚴重，截肢之後，治療數據還算客觀，出院後也一直有理療護理，沒有肌肉萎縮，但隻有一條腿支撐，幾步以内的距離勉強可以跳一跳。

但要想康複到利用拐杖和其他輔助，走出正常步速，每一步對手腳的協調和上肢力量的要求都很高，更不要說對腋下的負擔。

每邁出一步都異常艱難。他咬着牙，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努力地按照醫生的指示做着動作。

鹿菌在一旁百無聊賴地劃着手機，偶爾淡淡地看他一眼，眼神仿佛古井無波。

“疼……”江沣忍不住發出一聲低吟，鹿菌的心微地一揪。

她在意識裡幾乎是想立馬上前握住江沣的手，但最後隻是一擡眼，确認他還能堅持，就又繼續玩手機，一連翻牌回複了很多粉絲評論。

醫生要照管的病人很多，看了下各項規範，後面基本就是護理師在陪護。

護理師一直在鼓勵：“再堅持一下，你做得很好，我們馬上就完成這一組了。”

護理師耐心地指導：“對，就是這樣，保持這個姿勢，慢慢來。”

在鹿菌有一眼沒一眼的關注中，和護理師的鼓勵下，江沣忍着疼痛和不适應，完成了一個又一個動作。

複健後面，上肢訓練過後，最後的二十分鐘，江沣在護理師的指導下，穿上了壓力護腿，帶上義肢。

每一步更加艱難，他幾乎隻能半步半步地走。

極其依賴護欄，走多一兩步還容易脫力，摔靠上去。

一開始他很快就會重新撐起來，繼續練習，但沿着護欄走了一個來回之後，他喘着粗氣。很累了，撐着再站穩的時間越來越長。

“目标抑郁值上升，當前抑郁值59，請宿主及時幹預。”天道拯救系統的機械音在腦海裡響起。

鹿菌終于收了手機，但不是上前去扶他，她拉開複健室的門，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等。

走廊四周牆壁被刷成柔和的米黃色，在陽光與綠植的映襯下，其實愈發顯得溫馨，試圖緩解患者和家屬内心的緊張與不安。

鹿菌掃過牆壁上錯落挂着一些宣傳海報，它們内容多是鼓勵康複的話語，以及展示正确康複訓練姿勢的圖片。

她垂眸，壓抑吞咽自己泛起的情緒。

她其實看不得江沣的手，那雙曾經以靈敏到絲滑連擊著稱的手，如今因為輪椅、複健，增加了很多老繭，很多劃傷又愈合。

他失去一條腿，然後還得用引以為傲的手的靈活，去換強健的上肢。

鹿菌頭抵牆，心髒像螞蟻爬過，輕輕癢癢地疼。

她困了。

沈煜過來了，遞給她一杯冰可樂。

“我的一個病人家屬說，喝這個很有效。”

鹿菌笑：“今天不是來指責我的？”

“抱歉，之前是我太着急想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