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歌生了一場重病。
從最後一眼見到三夫人後，她便感覺到自己好像很快地就暈倒了。她的眼睛能睜着，東西也能看見，但就是辨識不出面前是什麼、蹲在她耳邊呼喚的人又是誰。
楚歌的眼睛閉了又睜，睜了又閉。最後反反複複地發燒，直到第三天才有所好轉。大夫說她是被吓到了，過幾日差不多就能好，可當她真的能坐起來、終于可以憑借着自己認清面前的人到底是誰時，聽說了這話，卻隻能沉默。
其實說的也沒錯。她的确是被吓到了。但卻不是因為三夫人，而是因為更多隐藏在這一段慘劇之下的巨物的悸動。她被眼前的場景晃動暈厥時，眼前的最後能看到的一幕是一條虛影張開血盆大口，猛地向她撲來。她仿佛能聞到它嘴裡的腥氣，她感到自己站在它頭頂，踩着它的脊背。它的呼吸、顫動、言語，乃至一個微弱的鼻息，都能被她敏銳地察覺，并且感受到這巨獸即将從蟄伏着的狀态蘇醒，那時它吞噬的将不止是一個三夫人，而是成千上萬的更多的人。
大夫人來看她時，楚歌催她快走。她當時病未痊愈，很多人都覺得她腦子依舊不清醒。但是楚歌堅持說，這段府地底有東西，有吃人的怪物。我們必須離開，否則就會被它吃掉。
她說的那樣認真，連段盛堯都忍不住動搖些許。他本就是相信鬼神之人，便請人來看了段府的風水。可段府這麼多年一直屹立此處，從最開始就是祖宗選定的一塊好地，段府在城内一手遮天，看風水的也不敢造次，隻能往好裡誇。段盛堯放了心，就認為楚歌裝腔作勢、裝神弄鬼。不過現在不是料理她的時候。
三夫人死了，後事必須要辦好。盡管她是自盡，但段府絕不會讓外面知道是段盛堯的一意孤行導緻她的死亡，故而編造了一個突發急病的借口，禮數要做足。
易思煙在死後受了她生前從未得到過的禮遇。段盛堯請人為她料理屍身，為她補全妝容。整場喪葬以愛妾規格安排進行。三夫人面色慘白，但在燭光映照下竟也顯出兩分血色，她将手合于胸前，像是睡着了，與生前一般美麗，也一樣安靜。
段盛堯在蓋棺前最後去看了她一眼。這個陪伴了他十幾年的女人，人生的後幾年深居後院，後來他幾乎從來沒有想到主動去看她。十幾年前，當他在易府見到十八歲的易二小姐時，整個人便為她秀麗的面孔和清澈的明眸所深深震動。她站在暗處，身着樸素，但卻并沒有被掩蓋一身的明亮。像一捧溪水，一束春風。他想拉住她的手，擁抱她、帶走她、保護她。他自認當時的心是赤誠的。可十幾年後，當他看着這個因他的猜疑而死去的女子的遺容時，他才緩慢發覺，他仍記得當年初見她時的心緒，但卻已經遺忘了她的面容。
段盛堯說不好怨她或是不怨她。三夫人自說和巫蠱娃娃無關，廂房裡沒有搜出任何相關物件，可整個段府都沒有，沒有人像是幕後黑手。隻有她，宛如受到神靈的指引，而來詛咒她的丈夫與她的家庭。神像給了他指引，不由得他不疑心。三夫人脖子上的傷口被纏了數道繃帶。段盛堯将手探下去，最後握了握她的手掌。他沒說對不住，也沒忏悔。但卻在棺蓋沉沉合上時，流了一滴眼淚。
三夫人離開，來的人不少。大夫人身懷有孕，原本是不應來的，但段盛堯看她蒼白的臉色，還是默許了她跟着。曲大夫人一句話都沒說，連滴眼淚都沒掉。到最後段盛堯詢問她是否要去和三夫人道别時，她也搖搖頭，勉強擠出一個微笑來。
但曲大夫人的心受到了極大的觸動。當天夜裡，水兒在偏房裡迷迷糊糊地聽到有人在哭，爬起來一看，才發現曲大夫人跪在地上。她抱着七個月大的肚子，整個人深深地往地闆下面鑽去。水兒趕緊将她扶起，喊了人進來。婢女們沖進房中，手忙腳亂地掌燈。曲大夫人的眼睛已經哭腫了。她拉着水兒的袖子，說，思煙已經死了，她不要我了。你去看看楚歌，救救你姐。别叫她出事，别讓她也走。我隻有她了。
曲大夫人悲傷過度，身體受了極大的損傷，不得不在房内靜養。她後來身心俱疲，自認無法伺候老爺，段盛堯來時便基本上不見了。也許是親眼目睹三夫人死狀，段盛堯去看二夫人反倒勤了些。二夫人也從來不拒絕他，每次來時，那張清冷的臉上便總浮現出些許淡淡的微笑。三夫人之死好像沒有給她帶來什麼，她沒有哭，也沒有任何的反應。但好像又有什麼不一樣了。曾有人說見到過二夫人撇開了人，獨自在小路上慢慢地走。陽光灑在她的身上，另一半被假山的陰影所籠罩，渾似被撕裂。她晃着扇子，頭發金黃。手指抵在牆邊，看向未知的遠方，兩眼平和，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三夫人既已自盡，也許是處于愧疚，段盛堯後來沒再提過那個巫蠱娃娃。他在府内百尋不得，便找了幾位仙人仙姑到府内做了三日的法，直至将這“詛咒”消除。沒幾日後，他便要起身去皇城，段敬山已經在鄭家留了一月，他無法再坐視不理。臨行前他叫來二夫人，說大夫人正懷孕，又哭出了毛病，恐怕很難一一管過府内事務，還得你多照拂。二夫人盈盈笑着，說老爺放心吧。笑意卻未抵眼底，看着極冷。
楚歌在段盛堯離開後才徹底好起來。她發了高熱，整日不是熱得喘不過氣，就是冷得發抖，好好折騰了一些時日。曲大夫人有三夫人前車之鑒，吓得要命，每日都要去照看一段時間，見她終于好起來了，才松了口氣。趁段盛堯不在，她又提出要将楚歌借此機會送回曲府，卻又被楚歌拒絕了。這次她的理由非常充分，她說，三夫人剛剛過世，大夫人又行動不便，小小姐需要有人安慰、照顧。段知燕現在隻和她親，這話也是沒差。曲大夫人無奈，隻得再放了心思。隻是她問道，這樣好的一個機會，為什麼你不肯走？楚歌便笑笑，淡淡地說，夫人，奴婢不會走。奴婢走哪兒去都不會如願，夢終究隻是夢。現在，夢總算醒了。
段知燕的心似一面明鏡，盛滿了她能看到的世事，也盛滿了落葉和冷寂的秋天。她裹着小鬥篷站在自己的院子裡，看着枯葉被風吹起又落下，稚嫩的臉上寫着與年齡所不符的沉悶與迷茫。段敬雲蹲在旁邊，用草梗結的小蜻蜓或小蝴蝶逗她玩。段知燕很給面子，接了小玩具，就咯咯笑兩聲。但緊接着就會問道，楚歌姐姐呢？楚歌姐姐怎麼還不帶我去看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