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邊,橋下。
夕陽西落,春夜微垂,河水中靜谧流淌着晚霞,一切都籠罩在一種朦胧的暖調暗光中。
他躺在橋洞下的平地上,聽到蟲鳴從不遠處的草坡傳來,而自己腹中正蠕動着的名為“饑餓”的蟲子。
被趕出孤兒院一個月,四處流浪挨餓受凍,中島敦現在感覺自己快撐不住了。
自己壞不到偷盜搶劫這類惡事,又鼓不起勇氣向人們讨要食物……他感到意識模糊,快餓到昏厥了,這樣沒用的自己恐怕隻配死掉吧?
猝爾,轟隆隆的腳步,從河堤之上的馬路傳來,地震似的驚醒了中島敦——
領頭的,是少女的嗓音,悅耳的聲線莫名有一種不可名狀的恐怖感,猶如魔鬼般令人聽了頭暈目眩:
“垃圾們!廢物們!給我喊得大聲些!你們的口号是——”
緊接着,一衆少年,打了雞血似的,齊刷刷喊叫着:
“禀告女王!我們的口号是!掉皮掉肉不掉隊!流汗流血不流淚!”
“臭蟲們!目标是什麼!”少女無比輕蔑地問。
“禀告女王!我們的目标是!好好改造,重新做人!尊老愛幼,回饋社會!突破自我,走出國門!參加奧林匹克競走比賽!”
……什麼情況???
瑟縮在橋洞裡的中島敦瞳孔地震着。
這是哪所高中的鬼·畜·抖·S教練在訓練隊員們嗎?!
他以為孤兒院的大人們已經夠可怕了,那些人和少女相比,卻是小鬼見大鬼……莫名其妙地,她好像一位殘虐卻充滿魅力的暴君,令人畏懼她,還想順從她……
“呵!”
那少女冷笑,抽了一記空鞭,皮鞭撕破空氣,令中島敦打了個哆嗦。
“你們還差得遠呢!更快些!落伍的軟腳蟲!隻配去死!”
少年們激動地嘶吼:“請女王狠狠地用鞭子疼愛我們!!!”
中島敦蹑手蹑腳地從橋洞往外探頭,這才看清了河堤上的景象。
——公路上,一個穿條紋病号服的少女,駕駛着電動輪椅,勢如破竹!風馳電掣!
在她的後方,十幾個一看就是不良的少年,扭動着胯部!瘋狂地競走!
不良少年們都是狠角色,可他們鼻青臉腫,顯然剛剛被人暴揍了。
可他們神情古怪,空白的雙目瞪得像銅鈴!就仿佛遭受了洗腦!
這場景是如此可怖、如此魔幻,中島敦感到自己的小腦萎縮了。
他看不清那少女的面容。她蓄着一頭很長的直發,發色黑如墨汁。
黑發少女通過電動輪椅的後視鏡,監視着混混們,“喂!隊尾的家夥!你太慢了。”
被點名的小混混哀嚎:“女王陛下!請您饒我一命!”
接下來的一幕,讓中島敦瞳孔地震。
——那病号服少女操控着座駕,一個漂移,U型掉頭,火箭炮似的,沖向了吊車尾的小混混!
電動輪椅“砰”地将人創飛!
“哇哇哇——!”
伴随着輪椅撞擊肉身的悶響,凄厲的慘叫聲,軀體的破空聲,中島敦目瞪口呆看着一個人形物體,呈現出抛物線,飛過空中,掉入河水。
中島敦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他覺得自己應該逃,距離那個少女越遠越好,就像是逃離一旦沾上就永遠治不好的究極病毒……
可他太餓了,沒力氣動了。
“家畜們!給我繼續跑!”
“Yes!My lord!!!”
少女下達了命令,被調教過的小混混們變得更亢奮,競走着離開了,好似真的要跑到死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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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島敦發覺少女在河堤邊停駐了電輪椅,也不知道她接下來要做什麼。
他完全想不清楚那一幕是什麼情況,當他退回了橋洞深處,心驚膽顫苦思冥想之時,他突然聽見了“呲啦”聲,那是火柴擦過盒子點亮火苗的微響。
中島敦僵硬扭頭看過去。
十幾米開外,河水邊,黑發少女蹲在地上,手用小木棍撥弄着一個剛燃起火的柴堆。
她背後的草地,躺着一個渾身濕透、昏迷不醒、口吐白沫的小混混。
中島敦認出來,這就是她用輪椅創飛的那個小混混,又被她從水底撈起了。
小混混吐了一口水,抽搐了一下,兩條魚從他的褲子口袋裡跳出來。
黑發少女撿起兩條魚,轉眸看向他。
“啊啦……說到吃烤魚,果然還是秋天最棒,秋天的魚最肥美了……想起來就流口水呢。鄉下的奶奶總在秋天給在東京打拼的小美寄來魚幹。可戀愛腦的小美滿心隻有小帥,已經很久沒回鄉下看奶奶了。夏天的河魚,和并非奶奶親手做的魚幹,都差了些意思啊……你說是不是?”
夜晚已至,四周頗黑,一陣冷風幽幽吹過。
她的話聲輕飄,昏暗的燭火映照在她蒼白的面頰,一雙玫紅眼睛閃着詭谲的紅光。
“你喜歡烤魚嗎。”
“還是說,你更想烤點其他的來吃。”
中島敦滿頭冷汗,想尖叫卻又不敢叫。
他和她壓根不認識!她卻好似跟熟人閑聊似的與他講話!
這是搞什麼啊???!
感覺這個疑似是從精神病逃出來的人,會用輪椅創死他,徒手掏出他的内髒,放在火堆上烤……
“?”
黑長發少女盯着他,歪了歪頭。
“敦敦子。”
“你怎麼不說話,是生性不愛說話麼。”
中島敦:“??”
中島敦快哭了。
不過,他終于看清楚了這個人。
遠超想象……非常、非常好看……尤其是一雙玫紅的眼睛,太獨特了,鮮豔如劇毒卻甘甜的莓子。
倘若對方是正常人,他會因為那仿若輝耀着星月光芒般的外貌,而不敢直視對方……
但,他目前也不敢直視對方就是了……
——誰敢直視這種神經病啊喂!!!
“請問你是誰……”中島敦縮成一團,哆嗦着問,“為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我是你七舅姥爺他三外甥女的老姑家鄰居表哥兄弟二姨家的孩子,我來幫助你。”
中島敦:“???”
“你喊我姐姐就行。”
“好,好的……”
但他沒那麼害怕她了。
他還是能跟她溝通的。
黑發少女手裡拎着一隻便利店塑料袋,她把袋子抛向他。
“姐姐,這是什麼……”
中島敦一時間不敢打開袋子。
對方已經沒再看他了,專心緻志地烤魚,從不知道什麼地方掏出了各種瓶瓶罐罐,一邊轉動穿在木棍上的魚,一邊往魚身上撒調料。
他的提問,讓她發出了笑聲。
“桀,桀桀,桀桀桀……”
看着那漂亮的側臉,中島敦面色慘白,緊緊閉眼。
——長成這樣的人,怎麼能發出那樣的聲音?
“naive child……就讓我告訴你,袋中的秘密……”
“四胃巨獸的體·液。深海巨獸的觸須。極熱大陸的暗色豆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