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來越多的水将沙土沖開,沖出的幾條細溝連成一片,不過幾分鐘的功夫,就捏造出了一條長河,如一條碧色絲帶,蜿蜒着流向未知的荒原。
連日行走在沙漠裡,沙子仿佛已經和腳底闆連成一體。
汪雨脫了鞋坐在沙地上,兩個膝蓋中間堆了一座小小的山丘,那都是從他鞋子裡抖落出來的。
他低着腦袋,乘着穿鞋的間隙,透過臂彎悄悄去看另外一個人的臉色。
霍蕭整個人像是剛才墨池子裡撈上來,臉黑得像鍋底,沒有一點人味兒。
他不停戳着腕表上的顯示屏,反光的黑屏透出一雙焦躁的戾眼。
另一邊,陳少白低着頭撥弄自己的鞋帶,那根已經看不出原色的鞋帶被他用手指套|弄着栓成一個蝴蝶結,
隻是蝴蝶結剛綁好他又馬上撚着繩頭扯散,又拴上,又扯散,如此來來回回好幾遍,直把鞋繩磨得起毛屑了都還不肯罷手。
兩隻滴溜溜的圓眼在那兩人身上轉了幾圈,又巴巴地回到了膝彎中間的小沙山上。
汪雨默默歎了口氣,眼皮耷拉下來,整個人像是背抽了骨頭似的,提不起一絲精神氣。
其實何止是他,陳少白、霍蕭都耷着臉,頹喪得好像剛死了媳婦兒。
尤其是霍蕭,寡言少語,像個裝在木頭殼子裡的假人。
“接下來怎麼辦?”陳少白突然出聲,手指纏着鞋繩将蝴蝶結打了個死結,他擡頭定定望着霍蕭,“你是副隊長,你出個主意。”
“繼續找。”霍蕭頭也不擡,嘶啞的嗓子扯出一串重音。
陳少白舔了舔起皮的嘴唇,眉毛擰得死緊,他瞥了眼汪雨。
汪雨重重點頭。
這就是他們三個現在面臨的最嚴峻的問題,方顧和岑厲失蹤了。
在那日沙暴之後,兩個大活人憑空消失,他們整整找了七日,連一根毛都沒見到。
“當然要找,”陳少白斬釘截鐵,牙齒将嘴唇上的死皮掀掉,蒼白的唇浸出一點血色,
他語氣鄭重,“隻是我們不能漫無目的的去找,這樣不僅屁用沒有,還很可能與教授他們倆錯過……”
陳少白喋喋不休,嘴巴都快說起泡了,可霍蕭卻啞巴了一樣,愣是不搭話。
陳少白無奈地盯着那座沉默的山,舔了舔唇,給汪雨使了個眼色。
汪雨會意,捏了捏腮幫子,臉頰上謅起一個笑:“霍大哥,我覺得吧……陳哥說的有道理,我們不能漫無目的的去找。”
陳少白沖着汪雨翻了個大白眼,他是想讓汪雨給那頭犟驢做做思想工作,不是讓他去當複讀機重複念經的。
“怎麼找?”霍蕭出乎意料地回了話,冷眼瞥過去,眼神兇狠得讓汪雨的腳趾頭都跟着打了個冷顫。
“天國。”陳少白沙啞的音調被濕風裹挾着落了地,輕飄飄的重量卻在霍蕭心頭砸出一個大坑。
他霍然轉頭,鷹隼一樣的利眼警惕地瞪着陳少白:“你知道什麼?為什麼去那裡?”
陳少白舉起手,茶色的眼睛眨了眨,一臉無辜道:“還記得之前王水默給我們的資料嗎?”
“裡面有一張天耀基地的科研記錄,‘3月22日,在暗河尋找宮殿’、‘3月24日,終于找到宮殿,祂發現我們了’,這就證明……”
“别說那麼多廢話,你就直接告訴我怎麼找!”霍蕭粗聲粗氣地打斷,一臉的煩躁。
陳少白無語地盯着他,舌尖刮在腮幫子上,嘴裡嘗到了一點怨氣。
當他願意費那麼多口水啊,還不是盛蕭自己問東問西的。
但這話陳少白也就隻敢在心裡說說,要是真讓盛蕭聽見了恐怕得把他剝皮生吞了。
“去地下河的宮殿找,”陳少白将範圍縮小,“我們來這裡的目的是找幹枯蟲,根據已有的線索推測,幹枯蟲很大可能就在靠近宮殿的位置,教授和隊長脫困後一定會去那裡的。”
盛蕭眯起眼睛,娃娃臉上顯出理所應當的懷疑:“你怎麼就知道幹枯蟲一定在地下河的宮殿裡?”
盛蕭牙齒磨得嘎吱響:“我……”
“算了,不重要了,”盛蕭擺了擺手,“隻要能找到老大什麼都不重要。”
“那我們就走吧!”汪雨迫不及待,有了目标之後,他這個蔫兒了幾天的蘑菇又重新挺直了腰杆。
剛才磨磨蹭蹭半天就套上了一隻鞋,汪雨彎着腰正準備去穿另外一隻,扣着沙子的大拇指卻突然感覺到一陣濕潤。
他觑着眼睛去看,大拇指中間的細沙不明顯地聳|動着,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從地下頂出來。
汪雨心裡一驚,整個人彈起。
“有東西!”他扯着嗓子吼。
盛蕭腦子還沒跟上,手上的匕首就甩了出去。
蹭亮的刀插在沙堆上,刃下是一灘濁|黃的液體。
“水?!”陳少白不可思議地叫喚,本就頹白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們在沙漠走了幾天,也就隻見到過一灘貓尿一樣的綠洲,而現在卻有一灘水在他們眼皮子底下無緣無故的冒出來。
可要知道在一個原本穩定的環境下,想要改變其原本的生态模式是一個天上下金子的概率。
這種詭異的情況,隻會證明一件事,那就是在周圍出現了另外一個更嚴峻更劇烈的生态突變,如同蝴蝶效應一樣,牽動了整個沙漠的水源分布。
這不是一件好事。
盛蕭撲過去,拔下匕首,兩隻手扒開沙堆,往外滲的水像塊墨一樣,眨眼的功夫那深色濕痕便漫延了一米,他捧着的那堆沙也已經變成了正往外咕噜噜冒水的小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