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甲鲇魚群走的時候,岑厲就想過他們最後會遊到哪裡。
也許是深百丈的幽冥地下,也許是寬千尺的浩渺江海,唯獨沒想過他們會出現在一汪潭水裡。
方顧卻覺得這地方眼熟,左右看了看,他居然真的在一塊凸起的岩壁上瞧見了可疑的東西。
半淹在潭裡的枝條顫巍巍伸出幾片葉子攔在水上,從岩縫裡長出的莖脈有一支被齊齊砍斷,平整光滑的切面裸|露出枝條肉白色的樹脈。
方顧一眼就認出,那是他的傑作。
他一猛子紮入水中,幽深的黑眸回望,甲鲇魚甩着藍尾從那個狹窄的黑洞裡魚貫湧出。
方顧突然想起了被鑿刻在岩壁上的石畫,魚群一尾銜着一尾,重疊交錯,遊向永生。
“……方顧……方顧……”蕩漾的清雅聲音順着水波傳來,方顧感覺頭皮發麻。
一道不大不小的勁兒正扯着他的頭發往上拽。
方顧順着那力道往上頂,頭皮擦着岑厲的下巴撩過。
粗硬的頭發絲在岑厲纖薄的喉嚨口留下一道麻酥酥的濕痕。
濕潤的藍眼睛掩下瞳孔中泛濫的欲望,岑厲避開方顧的眼睛,視線落在安捷沾滿水的粗眉上。
“你剛才突然下水,差點讓他淹死,”岑厲聲音平靜。
方顧一時愕然,他倒是忘了這茬兒。
“抱歉。”他沖着那張慘白面孔尴尬一笑,拽住安捷的後衣領子往上提。
與水齊平的鼻孔驟然離開水面,急促的鼻息攪起了幾個小水泡。
岑厲伸手拉住安捷的另一隻胳膊,視線瞥了眼水下。
“你剛才在看什麼?水裡有什麼東西?”他仍心有餘悸,害怕一低頭就從水影裡躍出一個青銅鑄的龍頭。
“這裡是地下暗河的入口。”方顧甩出的話,如驚雷在平地炸起一聲響。
“什麼?!”岑厲滿臉錯愕,下意識回頭,晶藍的眼睛看着那黑幽幽的狹窄洞口,神情複雜。
在沖出龍門閘之後,他們跟着甲鲇魚群的方向一直遊,他很确信,魚群的方向始終向着東南。
可現在,方顧卻說他們兜兜轉轉一大圈,卻又回到了原點。
這着實有些威夷所思了。
但細想想,一路走來,他們遇到的哪一件事又不算是詭誕志異呢。
“别想那麼多,總歸是出了那鬼地方。”方顧心寬得有些沒心沒肺。
他仰着脖子,刃一樣利的目光在周圍的峭壁瀑布上一寸寸逡巡。
“岑教授。”幽幽的調子在嘈雜的水流中有些失真。
方顧噙着柔光的眼睛看向岑厲,語氣認真道,“動動你的小腦瓜子,想想我們該怎麼上去。”
岑厲眼眸微閃,腦袋像擰了螺絲一樣左搖右擺,他竟然真的聽了方顧的話,開始認真思考。
方顧被他一絲不苟的模樣逗笑,本就上揚的唇角弧度更大。
“在那兒!”
“他們在那兒!!”
天空降下幾聲急喝。
那音浪極具穿透力,就連厚厚的瀑布水簾都蓋不住音波裡的激動。
聽到聲音,方顧和岑厲皆是一愣。
兩人循着聲音望過去,在波翻浪湧中,有一葉小舟正順水而來。
盛蕭整個人激動到變形,呼哧哧的風将他的頭發絲吹亂,硬|挺的發絲貼着眼球刮過,激得那雙眼睛泛起濕紅。
“老大!你挺住啊!”他吸了吸鼻子,手裡劃槳的動作更快,“我來救你了!”
陳少白眼皮狂跳,拿着木枝的手一翻,樹杈上的枝丫勾住了石頭,輪胎做的簡易小舟猛地刹住。
急停的輪胎底與湍急的水流摩擦,激起一片大浪。
盛蕭被浪撲了一臉,水花灌了他一耳朵,跟着浪一起打在他身上的還有後面陳少白急赤白臉的吼聲。
“停下!停下!”有些啞的聲音被水浪沖得變形,陳少白聲嘶力竭地喊,“不能再往前了!”
心頭的激動被那兜子水澆熄一角,盛蕭這才驚覺懸在他們前面的赫然是一個斷崖!
他趕忙掉頭,粗木枝做的槳硬生生插|進流沙裡,用盡全身的力氣來阻抗水流的沖擊。
一隻輪胎小舟就這樣停在湍急水流中左右飄搖。
好懸。
汪雨感覺他快要被搞得心梗了,他連忙學着盛蕭的動作将木槳插|進水下的厚沙裡,努力到連腳趾頭都在用力。
“這樣下去不行,遲早會被水沖走。”陳少白長憋了一口氣,說出的話都帶着緊迫的窒息感,“得想個辦法将船固定住!”
“固定住,固定住,”盛蕭嘴裡重複嘟囔着,左右看了看,在瞧見左手邊的岩壁時突然有了主意。
“我有辦法了!”盛蕭粗眉高挑,拔出沙裡的木槳猛劃,“往左劃!靠上岩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