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棟房子裡的氣氛從來沒有這麼差過,安靜,又窒息。
芙洛拉和巴基兩人沉默地吃完了晚飯,沉默地一起收拾了碗筷,然後一言不發地坐到遊戲機面前。
芙洛拉一整個不在狀态,眼睛盯着虛空處,放在手柄上的手指半天都沒有動彈一下。
巴基看着屏幕上屬于芙洛拉的小人被小怪幾下打死再複活,打死再複活,終于還是按下了暫停鍵。
“芙洛拉……”他微微擰着眉,側過身低低地喊她。
芙洛拉像是終于回過神來一般愣愣地放下了手中的手柄,頭發低垂着半遮住臉。
“抱歉。”
“現在幾點了?”她問。
巴基扭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八點多一點。”
“還玩嗎?”
他盯着芙洛拉,緩緩地搖了搖頭。
“嗯。”芙洛拉應了一聲,起身收起了東西關掉了遊戲機。
“也不早了,你先收拾東西吧,然後早點休息,我……”她頓了一下,“我先回房間了,今天有點累。”
“明天早上幾點走?”她又問。
“七點。”
嗯,我知道了。”
巴基看着她魂不守舍的身影,想去觸摸她的手擡起後又猶豫着放下。
抱歉,他在心裡默默地說。
巴基也沒有什麼東西需要收拾的,雖然在這裡生活了近三個月,屬于他的私人物品并沒有幾樣,最多的也就是一些書。
他動手将一切都恢複到最初的樣子,需要的東西裝進背包裡,然後拿起了桌上的手機。
裡面承載了三個月以來他和芙洛拉所有的交流和回憶,細緻的關懷,有趣的所見所聞,一些無意義的閑聊,手指不斷上滑,對話框裡幾乎全都是對面芙洛拉的聊天氣泡。
他好像沒有一張和芙洛拉的合照,巴基有些恍然地想。
巴基定定地盯着手機發了會兒呆,最終還是将手機塞回了身上。
按理來說這個他不該帶走,也不該留下,應該幹脆地現在直接銷毀,但是——
還是帶着吧,起碼讓她知道自己接下來的行蹤。
芙洛拉……她現在肯定很生氣吧。巴基靠在陽台上,一邊吹着風一邊偏頭看隔壁芙洛拉的房間。
今天她早早地回了房間,這很少見,一般不到十點她是不會回去的,窩在卧室裡看電視,玩手機,或者賴在他的房間裡無所事事。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安安靜靜地待在房間裡幾個小時,沒有一點動靜。
她房間裡的燈倒是一直亮着。
他從來沒有和芙洛拉吵過架,兩人也沒有鬧過别扭,幾個月以來不知道是他配合芙洛拉,還是芙洛拉照顧他更多一點。
如此一來,他面對這種情況越發地感到棘手。
他是不是該去哄哄她?
芙洛拉平時言行舉止像個大人一樣,有着一套自己的人情世故和是非判斷,與人來往時得心應手,平常生活中能注意到各種細節,遇到事情和問題不會茫然無措,冷靜地思考現狀和可行之法,甚至能心思細膩地照顧到周圍人的感受和心情變化。
但是偶爾還是會流露出一些孩子氣,那股不服輸的勁,被人質疑被人反駁時的氣憤,對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莫名的較真,惡作劇式報複後露出的狡黠壞笑也十分的靈動。
總是活潑開朗地帶動着氣氛,冒出各種新奇有趣的點子,哪怕是幹壞事後被人發現時的心虛表情,她隻要無辜地眨眨大眼睛,就讓人生不出責備她的心思。
偶爾也很呆萌,早起時總會有一小會兒迷迷糊糊的時期,幹什麼事情反應都會慢半拍。玩手機時總是會注意不到時間,偶爾丢三落四,一不注意就會看到她光腳踩在地闆上跑來跑去,熱衷于從冰箱裡偷吃冰淇淋,完全就是個小孩。
還有意外的粘人。巴基忽地擡手捏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芙洛拉幹什麼事都喜歡待在人的身邊,他看書時她會抱着手機或者平闆湊到他身邊窩着,看到他打掃衛生也要追到各個房間裡來不知道看什麼,出門喜歡貼着人走,還喜歡拉着他的手腕或者衣角,像個什麼随身小挂件一樣。
還總是坐在或者躺在他的床上……
話說,芙洛拉的男女意識是不是有些薄弱,總是這樣毫無防備不是一件好事,容易吃虧。
巴基一愣,可是,他又能以什麼身份和立場教育她呢?
這一認知莫名讓他有些煩悶,心裡面空落落的一小塊,好像……好像他并不滿足于此一樣。
可是為什麼?
巴基晃了晃腦袋把這荒唐的想法趕走,又看了一眼隔壁,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就這樣吧,哪怕他和芙洛拉可能沒有再見的機會了。
巴基躺在床上,一晚上都沒有閉眼,芙洛拉轉身離開時啞啞的嗓音,以及一閃而過微紅的眼角在他腦中不斷浮現。
她是不是哭了?他還沒有見她哭過。
半夜時巴基聽到隔壁芙洛拉的房門打開的細微動靜,他心神一下子被吸引了過去。
是餓了嗎?她晚飯沒有吃下去多少東西。
慢慢的慢慢的,在他的胡思亂想之中一個晚上就這麼過去了,看着外面的天色漸漸亮起,巴基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收拾了東西推開門。
走廊和樓梯裡是一片昏暗,厚厚的簾子阻擋了陽光和來自外界可能的偷窺,芙洛拉的房間房門緊閉,裡面安安靜靜。
巴基在門前靜靜地站了一會,輕手輕腳地下了樓。
這個時間,他一般在外面跑步,等他跑完回來,洗完澡洗漱完,再将冰箱裡芙洛拉提前做的早飯拿出來的時候,芙洛拉基本上才幽幽醒來,然後他們兩個會一起吃早飯。
要是睡懶覺睡得狠了,芙洛拉還會直接跳過早餐。
她說這個叫什麼來着——早午餐?很新奇的概念,他沒有聽說過。
唉,希望他走了以後芙洛拉每天能好好吃飯。
巴基這樣想着,在樓梯下到一半的時候措不及防地看到抱着雙腿窩在沙發上的芙洛拉,腦袋靠在軟墊上,身上還是昨晚那身衣服,都蹭得皺巴巴的。
“芙洛拉?”巴基一驚,連忙上前搖了兩下她的肩膀。
睡夢中的芙洛拉擰了擰眉,發出一些貓叫似的意味不明的哼唧聲後,擡手按住了巴基放在她肩膀上的手。
“别動……”她夢呓道,還将臉往靠枕上埋了埋,試圖将自己塞進去。
“芙洛拉,你為什麼睡在這裡?”巴基百思不得其解。
睡着的芙洛拉當然沒辦法回答他,巴基又叫了她幾聲無果後無奈地放下了手裡的包。
不能讓她這樣待在這裡,毯子也沒有蓋一個,不知道已經在沙發上躺了多久了,很容易感冒的。
巴基小心地避開芙洛拉的頭發,将一隻手塞到她背後将她和沙發背隔了開來,一手繞到她腿彎處,腰背輕輕一個用力将她公主抱了起來。
太輕了,巴基腦子裡隻剩下這一個想法。
他感受着懷裡小小的一團,軟得跟沒長骨頭一樣,也不知道吃的東西都去了哪裡。
就是太不讓人省心了,巴基看着那張小臉上異常明顯的眼下兩團烏青。
也不知道晚上不睡覺待在這沙發上在幹嘛。
他擡腳,準備将芙洛拉抱回她自己的床上,轉身時一不小心快了一點,芙洛拉的腦袋一歪,猛地向後倒了一下。
“嗯?”芙洛拉驚醒,她吃力地撐起了腦袋,迷茫的蒙着一層水霧的雙眼眨巴了好幾下,才漸漸聚焦到近在咫尺的巴基的臉上。
“??!!”
她猛地瞪大了眼,而後發現自己整個人就在巴基的懷裡,他的手臂緊緊地箍着她的後背和雙腿,屬于巴基的體溫隔着薄薄的衣服傳遞過來,連帶着淡淡的,屬于巴基的味道。
熱意迅速地蔓延到芙洛拉整個臉上,她反應過來立刻去推巴基的胸口,兩腿掙紮了幾下就要下來。
巴基怕她亂動失去平衡摔在地上,連忙将她重新抱回沙發上。
“你你——你醒啦?”芙洛拉慌亂地捋了幾下自己的頭發,低着頭有點不敢看他。
巴基看到芙洛拉那麼大的反應,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剛剛都幹什麼,偏頭壓下了心裡的一絲波瀾,調整着臉上的表情,而後有些嚴肅地問她:“你為什麼睡在沙發上?”。
芙洛拉還沉浸在剛剛那一幕中,有些呐呐地說:“啊,搞電腦的時候不小心困睡着了。”
巴基扭頭,果然看到桌上擺着已經黑屏的電腦。
“你一晚上就在這裡用電腦?為什麼?”巴基眉頭皺得更深。
“唔……”芙洛拉的聲音又弱了一些,嘀嘀咕咕地說,“還不是怕你晚上趁我睡覺偷偷自己走了。”
“什麼?”芙洛拉的聲音太含糊,巴基沒聽清。
“沒什麼。”芙洛拉搖搖頭,一下子從沙發上蹦了下來,拉了一下身上的衣服,擡頭看了下牆上的鐘。
啊,已經這個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