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着玄衣的内侍從宮門中走出,手上拿着一紙诏書。
“宣,經查證,老者吳氏身有頑疾,藥石無效,乃急症發作,意外死亡,與百裡皇後并無幹系,即刻赦免!”
嘩啦!一盆涼水兜頭而至。
别允恍惚着睜開眼,扶着地面慢慢起身。
她發覺自己依舊身處獄中,眼前也還是昨夜暈倒前的景象。身前橫豎冰冷的圍欄,裡面,是百裡皇後。
待回過神來才驚覺,困守其中的,已變成她,而本應在關在裡面的皇後,此刻正站在牢門外看着她。
她循着光擡眼看向窗外,天已大亮。
隻這獄中比起昨夜,更加寒涼,冷得她禁不住打起寒顫。
皇後一臉悠閑地欣賞着她瑟縮的模樣。
“昨夜見你遲遲不願離去,想來,你該很喜歡這牢籠,舅母隻好割愛讓與你。阿允,你喜歡嗎?”
别允太冷了。冷水順着她的脖頸往下流,蔓延之處,激起陣陣戰栗。
她抱緊雙臂為自己取暖,卻似以雪掩寒,不禁毫無用處,甚至更冷了。
見她不過在這獄中待了一夜,便容顔蒼白,皇後心中怨氣總算稍有纾解。
“阿允,見過籠中雀嗎?”
别允不語,她便兀自說着。
“城中,有不少人愛養那精緻小巧的玩意兒。平日,就将它鎖在籠子裡,保它活着,待得趣兒時,信手拿棍子挑挑,看它上蹿下跳的樣子,圖個樂兒。”
别允咬緊牙關,強撐着,挑釁道:“舅母何故,以籠中雀自喻?”
“你!”皇後被她噎得猝不及防。
皇後本意是想說,别允現在的樣子與那籠中雀無異。但聽她這樣講,竟真的從中品出幾分道理,隻是嘴上仍不肯饒。
“本宮不與你逞口舌之快,這牢中的飯菜口味不錯,尤其是,斷頭飯。待會兒,你可要好好嘗嘗,說不得,就是最後一頓。”
皇後以為她這樣說,别允也該知道怕了,卻見她臉上沒有半分懼意,反而笑了,且笑得尤為輕蔑。
皇後眼中笑意盡退,眼光森寒,她見不得她笑。
“你笑什麼?”你才是那個死到臨頭的,你笑什麼?
别允掩唇,極力抑下瘋狂上揚的唇角。
“舅母莫非以為,自己當真,還出得去這廷尉大牢?”她反問。
皇後眉間一跳。
大兄昨夜來時,與她說過,那送喪隊伍中已有人願意站出來,為她清白作證。那她為什麼出不去?
“你少在這兒故弄玄虛。”皇後渾不在意。
别允沒有接話,隻是就這麼看着她,眼中笑意不止。
不知為何,皇後從她的笑中嗅到一絲危險的氣息。她還是喚來獄卒,與他耳語幾句。
氣動光轉,宮門外,是對結果頗為意外,面面相觑的百姓。
見狀,内侍揮手道:“諸位若還繼續站在此處,便要以沖撞天顔之罪論處!”
聞言,百姓們紛紛起身,找被的找被,尋人的尋人,眼看着一場無名鬧劇就要散場。
“不能赦,不能赦啊!”
在這轉折關頭,一道與衆不同的聲音從人群中傳來。
百姓們齊齊停下手上動作,目光在人群中互相掃視,企圖找到這聲音的來源。
正欲折身回宮的内侍也停下身來。
“何人在此喧嘩!”
“不能赦啊,百裡皇後不能赦!”一個身形粗壯的婦人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啟禀大人,民婦有冤情啊!民婦狀告當今皇後,于慶曆十八年冬,殺害百工上千,埋骨相府西園。緻使百工屍骨無存,魂不歸鄉,親人流散無數。是為大冤!”
婦人的控訴撕心裂肺、聲嘶力竭,一席話呵得在場之人無不怔愣。
還是内侍反應最快,他用手指着婦人,叱道:“你這刁民,簡直大逆不道!皇後何等尊貴,你等妄加罪辭,小心人頭不保!”
婦人并不忌憚,聲淚俱下。
“民婦并非妄言,民婦就是當年,僥幸從皇後刀下幸存下來的人。若是大人不信民婦所言,可帶人去那相府西園,一挖便知,民婦所說,句句屬實!”
這婦人,正是曾在西園做過幾天廚子,後又被别允納入麾下的那位。
這時,人群中有人質疑。
“怎可單憑你一言,便去搜丞相大人的府邸?”
“是啊,百裡丞相清政為民,多好的官,百裡皇後又怎會如你所說?”
“這剛剛才還了皇後清白,便又有人上趕着污蔑。老子再蠢,也不至于蠢到被人當槍使,你這分明就是污蔑!”
眼看情形不好,内侍好言相勸道:“我勸你啊,還是盡早歸家吧。”這些百姓有兩三日沒歇息,脾氣可不見好。
“民婦不走,民婦已經無家了!”
她看着周圍的指指點點,心裡敲起退堂鼓。
但想着前日公主握着她的手,千叮咛萬囑咐,立刻拼命搖頭,将不好的念頭從腦中驅散。
“我不走,我願以性命起誓,所言句句屬實,若有半句虛言,天打五雷轟。”
她的聲音抖得不行,說完,朝最近處的牆頭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