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5第二十章
在後世數十年,随着越來越多機/密信息的披露、多/維度抽絲剝繭的分析、以及種種小道消息的流傳,德法于1949年末的這一場邊境沖/突以及其背後意義,終于褪去了重重迷霧,逐步顯露/出真/實的面目。有人将其稱為“德國偉大的開端”,甚至根據此事拍攝了許多影視作品,值得一提的是,其中一些影視作品還被選入鬥獸場娛樂頻道,并被事/件親曆者觀賞過……不過這都是之後的事,當時人隻能知道當下。
這世上的所有“當時”,都跟過去有着千絲萬縷的關系,這場沖/突自然也不能例外。如果非要追溯,與此事有直接重大關聯之過去,共有三則——
其一,1945年夏秋之際,蘑菇雲在日本的廣島與長崎騰起,舉世震/驚。
其二,靳一夢提出以麻瓜的科技類武/器為德國增加軍事力量,将統/一戰争變作人/民戰争。
至于第三,則與第一二點有莫大關系,乃是德國魔法部麻瓜研究司的建立。
其實這三件事可以統/一為一件——阿斯特羅試圖趕上麻瓜世界科技成果大爆發的技術紅利,将魔法與科技相融合,将德國的未來創造成科技魔法齊頭并進、和諧發展、相輔相成的巫師社/會。他的這一想法始于靳一夢“将麻瓜武/器引入巫師戰争”的提議,這個提議不止為他解決了當下的困局,更讓他看到了遙遠的未來。後來的《自衛者法/令》、清掃國内反/對者、以戰争名義建立的麻瓜研究司等等,都可以視為他在為這一未來低調鋪路。他想要的并非是如“讓汽車會飛”、“讓縫紉機能夠自動縫紉”之類的小打小鬧,而是科技與魔法的深層融合,使其造物從根源上産生改變。比如煉金術既能制/作合成怪物,亦能制/作點石成金的賢者之石,說不定在煉金術中加入科技的火花,便會極其不可思議地炮制出火種源與變形金剛(然後出現在阿斯特羅的資源點産出裡)。這乍一聽是天方夜譚,但誰又說得準呢?
對于阿斯特羅的想法,李/明夜是驚訝的,不過她仍舊表達了贊同。“科學是人對世間規律的總結,人掌握規律,然後加以利/用,魔法其實也是如此。二者雖有差别,卻也是殊途同歸。”她是這麼說的。其實在她這種等級的法系角鬥/士看來,科技與魔法的差别,在于二者雖然多是利/用規律,但前者長于改造,後者長于順應。比如在飛翔一事上,麻瓜為鋼鐵插上翅膀,而巫師天生就具備支撐自己飛翔的力量。
李/明夜和阿斯特羅與本宇宙土著不同,在他們的見識裡,有不少科技魔法宇宙便是走了類似道路,因此阿斯特羅雖然無法确定這一道路在本宇宙規則下是否可行,卻仍然對此抱有期待。而阿斯特羅的期待,觸犯了世代把持魔法世界的純血家族之利益。
衆所周知,這世上資源是有限的,就好比一個蛋糕總有被切完的時候,而既得利益者為捍衛自己利益往往不擇手段,扼/殺創新、阻止變革就是其中一種。每一個既得利益者都痛恨變革與創新,因為這意味着舊秩序的破滅與新規則的訂立。他們或許可以容忍有人将蛋糕做大,前提卻是分配不得改變,如若不然,便會行砸棋盤之事。
在此舉個非常簡單的例子。在幻影移形咒發明之前,若是有一純血家族世代從事魔法界交通産業,背靠或是把持魔法部飛路網辦公室,同時依靠飛路網以及其附屬産業發财,那麼當某一天才空間法術大師發明幻影移形咒時,這個家族肯定會非常憤怒——老天不公,諸神該死!我們家族世代為魔法界交通事業鞠躬盡瘁,為何就不能讓我們像過去幾百年那樣,輕輕/松松地發财弄/權呢?
于是這個家族便會采取措施,比如謀殺此人、利/用家族在魔法部中的影響力将幻影移形咒判為非法、禁止學校教授此咒語、甚至禁止學校傳授空間魔法知識、銷毀空間魔法相關書籍……諸如此類,不一而足。如果以上手段皆告失敗,便盡力将幻影移形咒納入飛路網辦公室兼管,比如設立咒語培訓班、增加咒語使用标準、提高使用咒語門檻等等。總之,首先要保證将幻影移形咒這一新事物對飛路網的沖擊降到最低,如果能額外再撈一筆,那就再好不過了。于是幻影移形咒問世,飛路網辦公室猶存,世界在妥協中前進。
當然以上不過是個簡單的例子罷了,而且這世上能看到阿斯特羅所看到之未來、并願意為此付諸行動砸棋盤的人并不算太多,大部分人還是更看重當下。
當今世界,二戰去古未遠,世間滿目瘡痍,各國魔法部高層大都在格林德沃之難中大受損傷,英法兩大巨頭亦是在統/一戰争中多有折損,大家都需要時間喘息。德國在這時候折騰麻瓜科技,其他人多半會選擇口頭譴責嘴炮,實際則各人自掃門前雪,回家保發展促經濟搞支持率。而且說句老實話,目前麻瓜研究司還沒折騰出什麼名堂,阿斯特羅所圖謀的未來不過是一個渺茫的希望,連道路都不甚分明。他就不信了,還有人會因此而大動幹戈不成?
——所以,當法國人找上/門,要求他簽署《禁止麻瓜物品擴散協議》時,他還真就挺驚訝的……
若是要剖析這份協議,那未免篇幅過長,因此隻略提兩點——第一,這份協議是英法美幾大巨頭商量之後的結果,之所以是法國找上/門,不過是由于法國是德國的鄰居,因此對德國最為警惕,同樣也最着急。第二,這份協議很是勉為其難地認可了德國魔法部在統/一戰争中大肆使用麻瓜科技的行為,不過卻是要求德國魔法部在戰後要将麻瓜科技産物通通銷毀,日後亦不得研發此類事物。
當然了,由于德國魔法部在統/一戰争中取得的成果,更由于法國魔法部吃了河谷之戰這麼一個大虧,所以法國人在《協議》一事上相當好說話——想要經濟援助?Ok沒問題,發展經濟你好我好大家好,最近我正琢磨着搞個歐洲魔法聯/盟,咱倆又是鄰居,正好親/熱親/熱;你說西德政/權?這是你的家事嘛,大哥我不幹涉!不過哥們兒你如果要我幫忙,那我絕對沒二話,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就連重回安委會,如果老弟你實在想要,大哥也不是不能幫你,不過咱倆得先說好了,親兄弟明算賬,這事成不成兩說,我會盡力而為,以後你可得幫我對付英國佬和英國佬養的狗。總之,一切好商量,一切都能商量,隻要你把協議簽了。
光陰流轉,世事變遷,同樣是要求德國簽署某一份事關重大的協議,但一切皆與昔年英美法瓜分德國時有天壤之别。世界是個叢林,和善的原因隻有一個,就是恐懼。
李/明夜談到這裡,考慮到畢竟事涉安委會,與阿斯特羅任務相關,遂将其轉述給了阿斯特羅。毫無疑問,阿斯特羅動心了。
阿斯特羅心裡很清楚,在他的任務之中,德國統/一、恢複疆土這部分并不難辦,真正麻煩的是安委會委/員席位。委/員席位,不僅是該國魔法部實力的體現,更是幾大巨頭之間的博弈與妥協——想要成為安委會委/員,是需要經過委/員内部表決的。
這裡舉個非常簡單的例子。如果德意志魔法部極其強大,強大到能以一國之力吊/打其他所有魔法部,阿斯特羅覺得時機到了,遂讓代/表去申請成為委/員。國聯會開大/會表決,所有代/表都認可這一申請,紛紛表達對德國魔法部的支持……可是就在這時候,英法印一緻投出反/對票,美國左看看右看看,投了個棄權。三比零,此事隻能作罷。
當然,若是德國魔法部真強大到這種程度,阿斯特羅完全可以另起爐竈,自己搞個類似國聯會的組/織,然後自己當委/員,相信也沒人敢不給面子……不過即使如此,德國魔法部依然不是安委會委/員,他的任務完成度依然會大受影響。
簡單來說,想要在短期内完成這一任務,阿斯特羅必須犧牲一部分的國/家利益。他需要為德國魔法部找個大哥,需要換取其他大哥們的支持或是默許……而這一切,理所當然是需要交出保/護/費的。
其實阿斯特羅可以理解鬥獸場發布這一任務标準的用意——他畢竟是要離開的,無法對資源點做到時刻照料。若是他能在離開之前為資源點選擇一個靠譜的大哥來依附,自然可以減免許多額外的無妄之災。平庸,但是長久。這樣的資源點或許并不出色,卻能為他與鬥獸場提/供長期産出。
這個前景對阿斯特羅而言并不是不好,可惜的是……“這不是我想要的未來。”他告訴李/明夜,“有勞你了,路易斯。請替我感謝杜蘭德先生的好意,并轉告他:成千上萬的德意志巫師慷慨赴死,并不是為了将德意志變成西德。”
“這是你的想法?”
“這是我的決定。”阿斯特羅輕輕地敲擊桌面,“他們提出這樣的條件,無非是懼怕德國即将走上的道路,而一旦德國偏離這條道路,他們還有什麼可怕的呢?德國巫師界經曆連番戰争,實力大受損失,如果簽訂這份協議,等于徹底放棄賴以強大之根本,幾十年後的德國很有可能成為當初的西德。我絕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他略一停頓,苦笑了一下,自嘲道:“唉,我這部/長當的!成天給别人演講,講永不後退,講獨/立自主,講自強奮鬥,講民/族複興……如今終于把自己也給講進去了。”
李/明夜輕微地皺皺眉。其實她對法國的提議樂見其成,畢竟這對她而言意味着放假,若是拒絕則意味着加班,這無疑是一個非常痛苦而又極為鮮明的對比。她說道:“拜托,科恩閣下,這不過是個土著巫師國罷了,隻要你願意,你會見到一百個土著巫師國,而且每個巫師國裡都有個埃裡克·布魯頓(阿斯特羅的土著秘/書),與一個或許沒有被炸過的德國魔法部。”她頓了頓,語氣難得增加了幾分誠懇,“況且你又能照看這裡多久呢?我就快要走了,我丈夫比我多一個月,伊恩也待不久。或許這個土著巫師國對你而言就像你的孩子,你把它從最困難、最危險的時候拯救出來,讓它重獲新生……但你要知道,這世上每一對父母都像你一樣。”
“我沒有子女。”阿斯特羅說道,“而且這是不同的。”
“我隻是打個比方,比方的重點不在于其差别,而在其相似之處。”李明夜聳聳肩,“父母有了孩子,他們期待自己的孩子會成為歌手、畫家或是學者,于是他們培養孩子,給孩子講故事,教孩子唱歌畫畫,供孩子念書……他們都對孩子抱有期待。然後終有一天,他們終于明白,那些期待隻屬于他們,是他們未曾完成的夢想,而不屬于他們的孩子,于是他們必須學會放手。而不論他們放不放手,孩子都會走屬于自己的路。”她将煙蒂在煙灰缸裡熄滅,輕快地說:“你也一樣,科恩閣下,隻是對你來說,這期待破滅得未免過快。這确實值得同情,但這是在所難免的。孩子會長大,父母會老,而你會離開。”
“路易斯……”阿斯特羅沉吟片刻,“我不知道在我離開之後,這裡會變成什麼樣,說句老實話,我不太關心,也無法關心。”他頓了頓,隔着桌子凝視她的眼睛,眼神是海洋那深邃無比的藍,語氣鄭重而誠懇,“但現在我還在。我是魔法部/長,而部/長身擔責任……不久之前我負責拯救,有賴于你的幫助,我做到了,如今我負責建設。你願意像不久之前一樣幫我麼?”
李/明夜看了他好一會兒,歎了口氣:“好吧,這是你的資源點,你決定就好……至于我,隻要加錢,一切都好說。”她站起身,“既然如此,我們就要做好面對壓力的準備了。”
于是壓力接踵而至。
對于德國魔法部作出“建設麻瓜研究司”這一決定,國際上皆是一片譴責的聲音,其中以法國魔法部最為激進——該國魔法部對外事務辦公室主/任提出一份言辭激烈的個人聲明,要求該國魔法部正視德國的威脅,并且“如果必要,可以采取戰争手段”。這是一份個人聲明,因此效力不足,卻也依然可以視為法國給出的嚴重警告。
縱使有河谷之戰在前,法國魔法部對于德國而言依然是龐然大物,而對于謀求戰後重建、和平發展的德國而言,戰争若是持續,亦是難以承受之重。每當一名法國巫師死去,德國巫師就要付出十倍乃至數十倍的代價。法國巫師皆是精英級别的傲羅,他們有魔杖,有幻影移形咒,有鐵甲咒,有殺/戮咒,有煙霧咒,有爆/炸咒,有各類反惡/咒裝備與馴養良好的神奇生物;而德國巫師多是受教育程度不高的平民,他們隻有時靈時不靈的魔咒與祖父一輩傳下的老舊魔杖,除此之外,他們唯有鮮血與勇氣,以及一把子彈半倉的步/槍。
當日淩晨,德國國際形勢觀察辦公室主/任提爾抱着新出的國際形勢分析報告以及一大堆報紙,急匆匆敲開了李/明夜的宿舍房門。當時李/明夜正在彈一架三角鋼琴。
“念。”李/明夜淡淡說道。她沒有起身,琴聲如水一樣從她指尖流淌出來。
鋼琴是阿斯特羅·科恩的贈禮,據說是一架翻新的古董琴,因其音色清晰細膩,李/明夜私下稱其為“堡壘組/織僅有的真誠者”。當李/明夜偶爾需要依靠音樂而非靜思來理清思緒時,她便會在鋼琴與小提琴之間二選一。幾個月前,戰事正如火如荼,除了戰報之外,一封封間諜密報亦如雪片飛來,某一日,她突然決定秘密前往美因茨,出發前一天夜裡,小提琴與鋼琴交替着唱了一夜,中間幾無間斷。後來,她談成了至關重要的《美因茨條約》。
不論是鋼琴還是小提琴,李/明夜基本都不會照譜演奏,多是即興發揮,如同喃喃自語。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李/明夜的音樂比她本人要坦率得多,聽者可以直觀地從她的琴聲中感受到她的情緒,比如現在,提爾明顯感覺到她的心情并不太好。随着他的陳述,音符逐漸铿锵高昂,在她手下激烈地咆哮,如同那木質的琴殼中困有一隻高傲暴怒的兇獸。
而她的神情依然平靜淡漠,“把美國的部分再念一遍。”她的聲音亦然。
提爾翻回美國的部分又念了一遍,“美國人打算隔岸觀火。”他最後作出結論。這是貨真價實的隔岸觀火,美國離德國十萬八千裡,外加一片大海。
琴聲逐漸平緩,“美國魔法部在麻瓜一事上一向持保守封閉的态度,他們并不贊同部/長……不過,他們也不想見到一個鐵闆一塊的歐洲。”李/明夜平靜地評價道。她手指一按,停下彈奏,“至于他們有多不想,這恐怕得由我去發現了。替我辦/理手續,明天一早,我去紐約。”
“您應該知道,紐約不可能為我們提/供軍事方面的援助。”
李/明夜手指一轉,彈起了《命運》,暴風驟雨一般的琴聲中,她的聲音冷靜沉着,清晰可辨,“我對此也并不抱有希望。我隻希望他們能将歐洲這一灘渾水攪得更渾,水一變渾,各路牛鬼蛇神就會冒出來了。反正不論如何,總不會比過去幾個月更糟。”
“可是……”
“隻有處于優勢的局面掌控者才害怕混亂,但對處于劣勢之人來說,若是不想任由宰割,混亂是唯一的機會。曾經有更艱難的時局、更渺茫的機會,我們尚且能抓/住,何況如今?”她頓了頓,問道:“我們的英國朋友怎麼樣了?”
“裡德爾先生已經完全恢複了身/體健康。”提爾答道。在兩個半月前,科蒂副司長忽然讓他聯/系英國境内的間諜,命其秘密去某地阻止一場似乎是蓄謀已久的謀殺。這次行動無疑是成功了,隻不過那名被謀殺者是一名黑巫師,而且當時應該正在進行某種危險的黑魔法變形實驗,因此受到魔法反噬,至今才恢複健康。“說起這個,裡德爾先生似乎有/意報答我們。是否要讓間諜透露身份?”
《命運》忽然轉變為一段極為陌生的曲調,尖銳、激昂然而詭異……聽得/人/心裡發冷。提爾忽然想起一副場景:午夜,冷月,墳地與烏鴉,還有站在墳前的劍一樣消瘦鋒利的黑袍巫師,死人與活人都在向他朝拜。他立刻深呼吸,将畫面趕出腦海,然而恐懼久久不散。
過了半晌,李/明夜淡淡道:“不必了。我聽過預/言,這是一個極度危險的家夥,隻要他能活下去,再過一段時間,英國想必沒有精力再來找我們的麻煩。離他遠點,免得引火燒身,弄來一個更加瘋狂的蓋勒特·格林德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