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爾打了個寒噤:“我知道了。”他也是紐蒙迦德出身,因此對蓋勒特·格林德沃的可怕有極為鮮明的認知——遙想當初,德國純血家族之所以支持格林德沃,多半是抱有利/用之心,誰曾想到此人如此恐怖,竟然蠱惑了一大批死心塌地的追随者,并徹底反客為主……作為紐蒙迦德與純血家族的幸存者之一,提爾對格林德沃的所有狂/熱已經徹底煙消雲散,所餘者唯心有餘悸而已。他肅然說道:“我會将此事列為絕/密,并對包括裡德爾先生在内的所有相關人員——包括我自己——施強力遺忘咒。”
在李/明夜所設立的間諜機/構中,絕/密一詞意味着完成即銷毀,在絕/密發生之前,這起行動不存在,發生之後也一樣。李/明夜點點頭:“這樣最好。記住要小心,做得幹淨一些。”她随手彈出一段華麗流暢的漸快小調,“提爾,你知道我最看重你哪一點嗎?”
提爾微微一怔:“願聞其詳。”
“你有野心,也有想法……你是個聰明人,但你從來不自作聰明。多聽,多看,多想,但是少做,這樣很好。”
這是一個警告?提爾笑了一下:“我很榮幸能得到您的誇獎。”
“這并不是誇獎,而是陳述。”琴聲歡快清澈,每一個音符都躍動着炫目的華彩,然而李/明夜的聲音像水一樣平緩,“你很謹慎,這是我選擇你接管情報部門的原因,因為隻有謹慎的人才能藏到最後。記住一件事,隐藏才是關鍵,我們的敵人或許可以一百次地躲過正面攻來的長矛,可是隐藏于暗處的匕/首隻需要一次機會。”她頓了頓,微微一笑,“我并不是建議你培養謀殺者。謀殺并不能起到最好的效果,人為痕迹太重,容易引起警惕,尤其是在和平時期。比起這個,我更建議你去觀察,觀察他們的社/會結構,觀察他們的風俗習慣,觀察他們的矛盾所在……等觀察結束,你已經扼住了他們的脖子。所以注意隐藏,提爾,這是一切的基礎。”
“夫人。”提爾越聽越是心慌,不得不出口打斷,“您這是何意?”比起教/導,她的語氣更像是交代遺言,充滿了某種不祥的味道。紐約之行會有危險嗎?他竭力思考,卻得不出答/案。紐約像個泥沼,或許艱難,卻與危險無關。除非那些印第安巫師……
李/明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琴聲漸轉舒緩,“今天就到此為止吧。明天我有一段長途旅程,需要保證精力。”
提爾猶豫了片刻,還是微微躬身:“晚安,科蒂夫人。預祝您旅途順利。”
“我一向順利。晚安。”
——德國魔法部國際事務司副司長的紐約之行為德國帶回了一批近現代魔法工業援助項目,除此之外還有一大筆低息貸/款,而這筆貸/款則用于采購一大批美國産的飛/天掃帚、魔藥、魔法材料與防惡/咒鬥篷窺鏡。回歸德國的李/明夜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寫了一整天的信,又将提爾叫進門密談許久。
次日,國聯會再度召開/會/議,東德代/表沒有參加,法國代/表以“徹底無視并違反了國際巫師保密法”為由問責東德,要求國聯會對其行為介入調/查。美國代/表突然對“某些國/家一再試圖幹涉他國内政”的行為表示譴責,同時對“歐洲魔法聯/盟”這一尚未付諸紙面、隻在歐洲諸國魔法部口耳相傳之中的計劃以及其性質提出質疑,懷疑某些國/家想要将整個歐洲變成該國魔法部的一/言/堂,名義上是搞聯/盟,實際是想當歐洲皇帝。美國代/表還沒說完,波蘭代/表就舉手發言,怒斥英法二國魔法部為了争歐洲老大,根本不顧弱國死活……東德代/表就在這時匆匆趕到,号稱自己沒有收到會/議通知,一時間,場面不僅非常混亂,并且還十分尴尬。在美國代/表明裡暗裡的表态引導之下,這次會/議變成了訴苦大/會,氣得/法國代/表當場拂袖而去。會/議之後不久,适逢東德攻入波恩,于是就有了“德法邊境沖/突”事/件。
以上種種,才是“德法邊境沖/突”的真正背景。這一沖/突前期鋪墊極長,背景錯綜複雜,局面風起雲湧,照理來說應該有一場大陣仗,比如德法再度全面開/戰……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六天之後,此事便宣告結束。
第一日,德方魔法部高級官/員路易斯·科蒂抵達沖/突前線,與英法人員秘密會談,之後同意與西德方面和談。
第二日,路易斯·科蒂前往艾契尼爾鎮和談,西德政/權得知來人是德方指揮官詹姆·科蒂的妻子,遂将其扣/留為人質,挾以自保的同時亦提出避入法國的要求。詹姆·科蒂勃然大怒,當場下令将艾契尼爾鎮徹底包圍,阻絕糧道,以斷生路。
第三日,法方官/員從德方營地一煮飯民衆處得知,艾契尼爾鎮鎮民在逃離鎮子時将鎮中水井通通毒遍,恐怕西德政/權在彈盡糧絕之下生出困獸心态,從而引發一系列極為麻煩的後果,遂敦促德方繼續派人談判。詹姆·科蒂直接拒絕,宣布西德人隻有兩條路,投降或死,沒有第三個選項。
第四日深夜,由于艾契尼爾鎮斷水阻糧、通訊斷絕之故,法方不得已之下隻能派人潛至鎮子附近,為西德政/權輸送補給,同時嘗試說服對方交出人質,将此事和平解決。此次行為被德方發現,詹姆·科蒂持槍将前來接應的西德人逐一狙殺,隻留下一人詢問鎮内/情況。經過審訊,詹姆得知其妻在遇襲後不久便已死亡,大怒之下擊殺俘虜,随即扣/押法方一行,決意踏平艾契尼爾鎮。
第五日淩晨兩點,等法方傲羅抵達時,艾契尼爾鎮已經化為焦土,西德無一人存活。法方要求德方送返法國談判人員,詹姆當場拒絕,意欲将談判人員送至柏林受審,雙方發生沖/突。在詹姆·科蒂的命令下,德方扣/留法方傲羅,并利/用地形因素,以小股部/隊來回穿/插迂回,成功将法方後續部/隊一并包圍俘虜。氣氛十分緊張,大戰一觸即發。當日下午,法方領/導人與阿斯特羅·科恩通/過雙面鏡緊急會談,雙方達成妥協,互相停火。
第六日下午,法國魔法部發表聲明,宣布兩國魔法部達成和解,不日将簽訂邊境條約,條約内容除了解除誤會,宣揚和平與友誼之外,更有對德法邊境的不少争議區域作出明确劃分這一内容。當天夜裡,法方帶走被俘虜的法方人員。
或許是由于國際局勢的變化,比如美國的表态,又比如歐洲的反/抗;或許是由于國内反/對/派的煽/動與民/意的沸騰,比如反/對/派組/織的又一輪反戰遊/行;又或許是由于法方本來就隻是戰争訛/詐,實際上壓根不想開/戰……總之,在“路易斯·科蒂身亡”這一驚天動地的意外之後,局勢激變洶湧,然後迅速塵埃落定。
德國媒體對邊境事/件的沖/突進行了部分冷處理,魔法部國際事務司副司長路易斯·科蒂之死就是冷處理的一部分,媒體将其簡單地歸結于“西德窮/途/末/路之下的負隅頑抗”。她的姓名與其他參與作戰的二十四人一同刊登在陣亡名單上,魔法部為這些最後的戰争英雄舉辦了盛大的葬禮。
葬禮當天,萬/人空巷。天空飄落雪花,人群盡着黑衣,天地間隻有黑白二色。
“……墓地裡躺着我們悲壯的昨天。”《德意志之聲》評論道,“一個充滿災/難與屈辱的時代已經結束,等待我們的是明天的輝煌。”
在葬禮上,阿斯特羅·科恩與詹姆·科蒂這兩大魔法部實權人物之間的氣氛并不融洽,二人全程沒有任何互動。根據在魔法部職員之中流傳的小道消息,科恩部/長斥責了科蒂副司長“蓄意挑/起戰争”的沖動行為。當然,小道消息終究隻是小道消息,沒有多少真憑實據,況且葬禮的主角之一就是這二人的好友與妻子……面對如此悲傷的現實,誰都不能強求他們有聊天的興緻。
葬禮結束之後,阿斯特羅·科恩開始着手整編民間自衛隊這一新興軍事力量。他參考了麻瓜的警/察與軍/隊制/度,将自衛隊融入各地治安防務體/系之中,同時将詹姆所設立的督戰隊拆分重組,并入法/律執行司中,設立督察辦公室。毫無疑問,在這一過程中,即使阿斯特羅盡力保證了自衛隊的編制完整,依然有為數不少的前自衛隊成員慘遭裁撤。不過由于目前的德國魔法界正在努力消化德國本土麻瓜工業與美國魔法界援助項目,因此被裁撤人員多有分配工作,除此之外,詹姆·科蒂對整編工作也是全程配合,态度良好積極……總之,此事最終沒有引起風/波。
在大變革的時代,每一天都像是一個嶄新的紀元。距“德法邊境事/件”約一個月之後,第一階段整編工作也即将結束,某一天清晨,詹姆·科蒂向科恩部/長遞交辭職申請。面對科恩部/長的挽留,詹姆回答:“這裡已經不需要我了。等德國巫師再次需要我的那一天,我就會回來,不過我更希望永遠不會有這一天。”然後他就離開了。
根據某些未經證實的小道消息,詹姆辭職之後,德國周邊所有魔法部皆是一片歡樂,其中以法國魔法部為最,其國際司司長更是高呼“我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并當場開了一瓶香槟。值得一提的是,有許多人尋找過他,大部分是德國巫師,也有為數不少操着怪異口音的外國人……然而他們都沒有找到他。
德國媒體針對此事做了一系列的調/查采訪,可惜魔法部諸人守口如瓶,記者們什麼都沒問出來。倒是一名初出茅廬的德國小記者在黑市某家書店暗訪時意外撞見了詹姆·科蒂本人。當這名記者認出他時,他正在拿書架上的《禁忌之術,何蒙庫魯茲:你離神的距離比你想象得更近》。
“辭職?沒什麼特别的原因啊……我就一酒館傭兵,現在沒仗打了,我就走了呗。”詹姆一邊随口回答記者的提問,一邊繼續挑選書籍。在被問及去向時,他思考了一下,回答:“中/國吧。我一直想去中/國看看。”後來有傳言,詹姆·科蒂确實去了遠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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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靳一夢走出紅色電/話亭時,天光正好,暖風和煦,道旁的銀杏樹煥發出新生的綠。看來她最近喜歡春天,他心想。然後他聽見隐隐約約的交談聲,來自遠處那座美式鄉村别墅附近。
“……服氣了吧?我告訴過你,不論什麼曲子,隻要我聽過一遍,就能把它拉出來。”李/明夜得意洋洋地說。
“切,我才不信。”文森特嗤之以鼻,“試試這個。”
靳一夢不由微笑,沿着灑滿陽光的大道循聲而去。他聽見一段模糊不清的鋼琴樂,不過五六秒,李/明夜便道:“《克羅地亞狂想曲》。算你倒黴,我用鋼琴彈過它。”然後極具穿透性與力量感的明亮弦樂驟然響起,如同刺破烏雲的陽光。他停下腳步,駐足聆聽。
可惜這陽光沒有持續多久。三十多秒之後,愈加激烈頻繁的換弦終于引發失誤……一聲尖銳如撕/裂的高音之後,琴聲戛然而止。文森特立即爆出一陣嘲諷意味十足的大笑。
李/明夜惱/羞/成/怒地喝道:“該死的,不許笑!讓我想想……唔,我知道了……我得再調整一下。這曲子麻煩得很,這個弓不行,我得換個弓。”
弦樂再度響起。靳一夢不由放慢了腳步,他被那激昂強烈的旋律擊中了。小提琴的音色極具表現力,那些脆弱的弦能感知每一絲肌肉的震顫,捕捉每一分情感的流露。他聽見滂湃到能夠擊穿一切的力量,像波濤洶湧的大海,像輝煌燦爛的驕陽……
靳一夢久久駐足。不知為何,他想起重建的柏林魔法部與人山人海的天/安/門廣/場。清晨時分,太陽在高/聳峭拔的尖頂上升起,在烈烈飛揚的國/旗上升起,璀璨奪目,光芒萬丈。
不知不覺間,琴聲停止了,四下裡一片安靜。過了片刻,文森特罵出一句髒話,聲調輕得不可思議。
“怎麼樣,服了吧?”李/明夜笑道,聲音微微帶喘,方才的演奏使她的情緒異常激動,此時還意猶未盡。“我再拉一遍也不可能拉得更好了……早知道就該錄下來,等夢哥回來了讓他也聽聽。可惜那個土人完全不懂音樂,哼,我猜他十有八/九跟文森特是一個反應……”
靳一夢嘴角一抽。他響亮地清了清嗓子,李/明夜的吐槽頓時戛然而止。兩三秒之後,她從牆角轉出來,飛奔着撲向他,臉上的笑容燦爛得過分。
懷裡結結實實砸進一個人。靳一夢接住她,笑了:“呦,這麼熱情啊?”
“想你了嘛!”李/明夜整個人挂到他身上,手臂牢牢地圈住他的脖子,“來親一下,親一下……”
“先别忙。”靳一夢不為所動,“剛才我好像聽到……”一個密不透風的熱/吻堵住了他的話。他眼底流露/出笑意,手握上她的後頸,加深了這個吻。
唇/舌糾纏,輾轉吸/吮……一吻畢,她輕笑出聲:“你似乎很想我?”
靳一夢“嗯”了一聲。他簡單地向文森特與岡恩點了點頭,随即抱着她轉身就走。“能不想嗎?對我來說,已經又是他/媽/的一個月了。”他說道,“以後再要分頭辦事就把文森特丢出去,省得他成天跟老/子叽叽歪歪的抱怨,說什麼跟着咱倆難度太低,手癢想打架……去他的吧,就讓他打架去,反正你得留下。”
李/明夜聽得直笑。她調整了一下姿/勢,臉頰靠上他肩頭蹭了蹭。“說起來,已經一個月了……我離開之後,天下太平了嗎?”
“太平了。”他低下頭吻在她額角,忽然微微一怔,再開口時,嗓音裡有種隐約的悸/動與超乎尋常的溫柔,“而且會一直太平下去。”他輕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