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景辰不知道，他又怎會不知當初措使他與沉風銘徹底分别的，正是這位父親。

他左右思索，再度握上茶杯時才發現杯中的茶水已然漸涼。

這些他都能在宮中知曉的事，沉風銘自然隻會比他清楚得更多，那他又為什麼會去尋求父親的幫助？

這其中，景玉甯感到有許多事情不解，也着實蹊跷。

他雙手捂緊了掌中半涼的茶杯，“我還是覺得此事不妥。”

思索許久後，不知是私心還是什麼，他最後沒能把話說死，隻道：“兄長容我再思量一番吧。”

景辰看得出他多少是有些松動了，這時便不能再硬推，于是點點頭，應道：“這事你确實需要好好考慮，兄長等你，但甯兒，機不可待啊。”

景玉甯沉默地颔首，纖瘦的身體往側稍微歪着，虛弱到似是很快就要倒下。

景辰伸出手想要隔過桌子将他扶住，但被他輕巧地躲開了。

看着弟弟憔悴的臉色，他有些擔憂道：“你看起來很不好，是生病了嗎？”

景玉甯勾唇笑了笑，發絲貼在他的面上徐徐遮住了一隻眼睛，顯現出些許鬼魅來。

他掃了眼景辰身後微黃的牆皮與諸多藥材擺設，搖了搖首，說：“我沒生病，隻是初冬的夜裡難免睡不踏實，兄長放心吧。”

景辰感覺得出景玉甯沒有說實話，本要再行追問，但見景玉甯這時忽然站起了身，俯首而下的眼神宛如居高臨下地睥睨着他，“宮中還有些事，我需走了，望兄長保重。”

說完，他對景辰微一躬身，便不由分說地走了出去。景辰趕忙站起來跟在他後面，一直目送着他坐上驕攆，行而遠去。

臨近冬日的寒風迎面吹來，日頭高挂白空雖明亮卻盡顯冷意。

景辰覺得，他的弟弟變了，變得不再是從前那個朝氣蓬勃的勇敢青年，而正在變為一條供人觀賞的金魚，雖然依舊美麗高貴，卻再也無法回到曾經的溪水河流中。

當驕攆回到政華殿的時候，景玉甯已昏睡在轎中多時，夏靈沖在第一個撩起簾喚他，但沒得到沉睡的人的一點回應。

赫連熵讓夏靈起開，自己進到轎中直接把景玉甯給抱了出來。

白日之下，景玉甯面無血色，額上倒出冷汗看起來痛苦極了。赫連熵貼上他的額頭，不顧周圍無數雙眼睛地在他的鼻尖、額上與頰中來回親了幾下，在人耳邊低聲安慰：“玉甯，沒事了，朕來接你了。”

幾名貼身侍衛上到前來想要幫他扶穩皇後，卻被他一記眼刀留在了原地。赫連熵絲毫不允假手他人，隻自己抱着他的皇後，徑直回到寝宮中。

這一日從下午直至夙夜，太醫院所有太醫無一人不跪在殿外。

他們此時的面色不比仍在沉睡中的景玉甯好上哪裡，赫連熵煩躁地在寝宮來回度步，差點沒把他們當作庸醫全殺了。

關雲鵬作為最得皇後信任的太醫，此時不得不硬着頭皮跪在殿内向盛怒的帝王禀報：“啟禀皇上，皇後此次乃是氣血不足肝腸郁結所緻，微臣開好了藥方，一會兒便能讓皇後服下，休息一日後定會醒來。”

“藥方藥方藥方，皇後已經吃了你們多少苦藥，連一日三餐都是各種苦湯藥膳，為何身子就是不見好？”赫連熵近乎咆哮，無不殺意地怒道：“你們這群廢物！”

這話足以要了在場所有太醫的九族性命，關雲鵬跪地叩首，磕得頭都青了：“皇上息怒！微臣定竭盡一切所能醫治好皇後！”

赫連熵拂袖背身往床前走去，不再看他，“即刻把藥熬好端來，滾！”

“是。”關雲鵬頂着青紫的額頭連滿頭的冷汗都不敢抹地極快退了出去。

赫連熵坐到景玉甯的身旁，溫柔地摸上他冰涼的臉，拇指在他睫毛下細細地磨砂。

“祁梁。”待寝宮全然安靜後，他喚道。

大監走上前拱手：“皇上。”

赫連熵的手還停留在景玉甯的面上，拇指順着他的鼻梁勾勒出愛妻挺俏的鼻尖，轉而問道：“皇後今日都與景辰說了什麼？”

大監拱着手，答：“回皇上，皇後今日把奴才派的人都遣了出去，沒留一個人守着。”

赫連熵淡淡地掃過他一眼，老人瞬間被這寒意襲得汗流浃背，趕忙又道：“老奴見狀便派護左皇後的暗衛潛進梁上，聽到了一些。”

大監上到前，先對他說：“今日皇後與定安将軍的談話并未被司禮監記錄于案。”然後他一字一句一五一十地把侍衛所聽見的話全部學舌了出來。

聽到最後，赫連熵眯起眼，冷呵一聲，“沉風銘果然沒走。”

“皇上要派人捉拿他嗎？”大監問道。

赫連熵神色陰鸷，半晌寒聲言道：“沉風銘遲早得死，但不能是現在。”

……

夤夜中，寝宮的燭燈被熄滅了半數。

赫連熵躺在景玉甯的身側，把人輕柔地擁進懷中，一下一下摸着他的背：“玉甯，朕不許你走。”

他低下頭吻上景玉甯的頭頂，發絲間檀木的清香缭繞到心扉深處。

“這世上不會有人比朕更愛你。……你不準離開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