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道榕回來以後,給朝廷上書一封,将他在王府的所見所聞、趙虓的病狀,巨細無遺地呈報了上去。并提出希望給冀王殿下些許時間養病,待他有所好轉之後,最好是等天氣暖和些,再監督他前往江州就藩。
他提這建議,并非因他動了恻隐之心,其實這裡頭大部分還是為他自己考慮。一來,如果讓冀王以這幅病恹恹的姿态在這寒冬臘月啟程,就算他不殒命在半途,恐怕到了江州也命不久矣。到時候朝廷給他按個知病不報、安藩不利、贻害皇嗣的罪名,他上哪兒說理去?二來,不僅他水土不服,北上而來的軍士們也是水土不服,三萬人裡頭不少官軍剛到了順安就生了病,各個身體抱恙、病成一片,誰願意再折騰回去?
就這麼的,龔道榕的奏折遞了上去,這一來回,又耽誤出去一個月。
臘月末,趕上快過年了,朝廷的答複過來了:不準。
不僅不準,還給他下達了最新的指令,将他由“安藩使”直接就地改成了“削藩使”,莊邈為副使,令順安布政使沈坤、劉申禹、都指揮使謝茂才三人通力配合,即刻捉拿冀王及家眷府官,押解到京城去。
好麼,龔道榕看完頭皮都麻了。
不是說好的就是讓他把冀王殿下從順安請到江州去就完了嗎?怎麼這點小事一下成了這麼天大一麻煩呢?這難度升級得也太叫人猝不及防了吧?他一個普普通通的五品小官,一年掙幾個子兒啊,為什麼要讓他挑這麼重一副擔子?
龔道榕滿心滿腦的不情願,心說你朝廷是不是有點太過分了,太咄咄逼人了?人家冀王都成那樣了不讓人家養病。不讓人家養病就算了,怎麼還要捉拿人家呢?這豈不是又要逼死一位?那逼死皇嗣的事别人做得來,他龔道榕可是做不來啊。
他悶在屋裡研究了三天大靖律法,最後想出一轍來,給京城上表,稱罪,辭官。
你不是要讓我當這削藩使嗎?不好意思,伺候不了,請朝廷治我的罪吧。依着大靖诏律,僅受皇帝旨意監國的太子、太孫,是沒有權力因官員不肯執行朝廷的指令就将其直接誅殺的,而是要發落都察院核實罪責後再嚴格依照律法處置。
龔道榕于是就鑽了這麼個空子,當然,他也不是全然肯定朝廷就一定會按照這條律法執行,但他也實在是不願意違背自己的心意去做這麼件事。
很快,朝廷下旨要捉拿趙虓的消息就被順安布政使司的一幫子官員前赴後繼地透露給了王府。
這幫人都是在順安做官多年的老人了,跟趙虓的關系不說是親如一家,也是水乳交融般的親密,不僅前前後後傳遞了無數朝中的消息過來,如今連龔道榕上書不肯當這“削藩使”也是一五一十地告訴了趙虓。
趙虓知道後哼了聲,“他倒是很識時務啊,那朝廷什麼反應?”
來送信的是順安布政使司的參政喻觐,當年正是在甯悠的一番苦勸下,趙虓才為他保住了這一官半職。不僅保住了,後來更舉薦他從參議升到了如今的參政。
喻觐答:“現下又令沈坤為削藩使,劉申禹、謝茂才配合。但沈坤似乎也不打算應,我聞言說他在和幕賓商議準備向朝廷也稱病。”
趙虓忍不住大笑,“朝廷就養了這班酒囊飯袋,真助我也。”
于是這削藩的使命一時間成了燙手的山芋,被幾人來回地推脫。
正德二十七年正月,舉國上下正是一片慶賀新年的歡騰,朝廷收到謝茂才的辭令後終于是忍無可忍,當即撤了幾人的職,即令龔道榕滾回去聽憑發落,改以莊邈為削藩使繼續削藩。
這簡直成了一場鬧劇,一樁笑談。連趙虓都覺得朝廷這番動作堪稱是蠢中之蠢,蠢到家了。他丁泰汪玉老謀深算這麼多年,也能如此昏招頻出,看來真是做賊心虛,氣急敗壞了。
千家萬戶歡度年節之時,王府内卻是緊鑼密鼓地籌備着起兵前最後一幕大戲。
剛剛過完正月十五,莊邈就被迫帶着幾千精兵将王府圍了。對這半路接過來的差事,莊邈也是一千一萬個不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