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哭,我……”
“我沒哭!”伍刃大聲吼了一句,聲音嘶啞顫抖。
“對,你沒哭,是我看錯了。”羅卅半躺在伍刃的懷裡,艱難地擡起手,子彈已經從後背穿了過去,其實他并沒有感受到太多的痛楚,或者說疼痛已經貫穿了他整個人生,如今隻剩下灼傷一般的麻木。
伍刃倏地抓住羅卅的手。
羅卅的目光已經有些渙散,但還是能夠看清伍刃的臉——濃郁夜色之下,一張白得吓人的臉,以及通紅的眼眸。
伍刃避開了羅卅的視線,将臉深深地埋在了羅卅的手心裡。
掌心被打濕了。
羅卅的眼神瞬間清明了一些,他露出苦笑,想要将手抽回來,卻發現被抓得很緊。
四周人聲鼎沸,時不時穿插着怒罵和對話,遠處還有急救車的鳴笛聲,但他倆之間卻像與世隔絕一般,連空氣都成了沉積的淤泥。
“你說話啊。”羅卅每次呼吸的時候,都覺得掌心一陣陣劇痛,撕裂了他的麻木,“你現在沙啞的聲音真好聽,你再多說幾句話吧。”
這是兩人第一次相遇的時候,羅卅說過的話。
“我不是八音盒裡面那隻鳥。”伍刃擡起頭,烏黑的短發淩亂地散在額前。
羅卅笑了笑,由于失血過多,嘴唇顯得格外的幹裂。
“我知道。”羅卅抓着伍刃的手臂坐了起來,血液滴落在伍刃的衣角上。
從出生起,他就要日夜忍受器官排斥的痛楚。
為了安撫這些疼痛,媽媽總會在夜晚給他聽八音盒的音樂。
因為音樂可以滋養進化人的精神力。
“她以為這樣就可以讓自己的孩子免受痛苦。”羅卅的精神已經有些恍惚,“其實除了她之外,根本不會有人将我當作進化人。”
“後來呢?”伍刃啞着聲追問,這樣不斷說話有助于保持對方的意識。
羅卅強打起精神,斷斷續續地說道:“那些音樂當然沒有用,但是為了不讓媽媽擔心,每次我都會高興地告訴她,我身體好了。”
謊言。
不但可以避免即将到來的沖突,也能将一些傷害降到最低,但它同樣能被人利用。
精神力強大的進化人可以讓仿生人懷孕——就是父親和總統一起編造的謊言,一個為了鞏固家主的地位,一個隻是為了更好地奴役仿生人。
在找上媽媽之前,父親已經私下狎玩了很多仿生人,隻是那些人最終都沒有懷孕。
“謊言說久了,連說謊者都會相信,何況别人。”羅卅閉上了眼,黑暗之中傳來媽媽壓抑的聲音,以及大伯還有陌生男人的喘息聲。
而那個年幼的他,正坐在屋外一遍又一遍地扭着八音盒的發條。
“後來我摔爛了八音盒,罵她惡心,說自己甯願痛死,也不要這樣的媽媽。”羅卅聞到越來越濃的血腥味,“于是在下一個夜晚的時候,媽媽把進入她房間的叔叔給殺了,差點就殺了,就在即将動手的時候,‘砰’的一聲,血液就像利箭似的,從她的脖子裡飛濺出來。直到15歲,我才終于清楚了事情的真相。”
伍刃低頭凝視着羅卅,他看到了對方那雙瞳孔裡,始終倒映着他的身影。
“八音盒那隻鳥已經被我摔壞了。”羅卅擡起手摩挲着伍刃脖子後面的軟肉,“但是這一隻的話,我當時想的是,必須好好保護才行。”
伍刃搖了搖頭,削薄的嘴唇微張着,聲音卻發不出來。
事情不應該是這樣的。
都說天下熙熙皆為利來。
他從管家的手中拿到各大家族的罪證之後,就将罪證都寄了一份給他們的競争對手。這些人就像野狗,隻要嗅到了骨頭的味道,就絕對會咬住不放。
甚至連羅卅也不會有人傷害他。
因為羅卅是仿生人和進化人的混血兒,恰好象征着兩個種族的和平。這種關鍵時刻,不管是哪一方都不可能将他殺死的。
可是為什麼結果還是這樣?
伍刃有一種兔死狐悲的感覺。
這種無論怎麼做,都無法改變命運的感覺,難道等待他的還是各種以身相許的報恩任務嗎?
此時,他的腦海中突然聽到一句提示音。
“系統重啟中……”
伍刃瞳孔一縮,他隐約猜到了原因。
“我不會讓你死的。”伍刃削薄冰冷的嘴唇輕輕地貼着羅卅的嘴唇,舌尖嘗到了血腥味。
擡着擔架的醫護人員已經趕到了,他們同情而又悲傷地扭開了臉。
羅卅緩緩地閉上了眼。
此時,伍刃用舌尖将一顆珠子推入了羅卅的口中。
這是他的妖丹。
妖丹剛剛離開他的體内,伍刃就覺得身體十分痛苦,就像有什麼東西要從他的體内剝離了似的。
“亂……了……”
伍刃隻聽到這一聲歎息,就陷入了黑暗之中。
一個星期後,羅卅康複出院的消息引起了震動,因為從沒有人受了那麼重的傷還能沒事的。
一些人隻以為是因為混血兒的緣故,所以身體才會那麼快就好了。
隻有羅卅知道不是這樣的。
他看着躺在床上的伍刃,自從那天起,他就陷入了昏迷,醫生說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醒,也找不到昏迷的原因。
羅卅十分平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他将伍刃帶回去了之前的别墅裡。
那些罪證公布之後,整個社會都引起了動蕩,然而始作俑者羅卅的這裡反而卻是最安靜的。
就像伍刃當初預計的一樣,敵對雙方都沒有對羅卅下手。
這場變革持續了五年,他們制定了仿生人與其他種族和平共處方案,将更多的權利還給了仿生人。
“你真殘忍,這樣我都死不了。”羅卅眷戀地看着伍刃,他的雙鬓已經花白。
自從那天起,他就不再痛了,本來隻剩下十年的生命,硬是撐到了十五年。
但是這樣太痛苦了。
“我不想再等下去了。”羅卅說。
他坐在房間裡,慢慢地彈琴。
樓下濃煙烈火,宛如窗外的火燒雲一路燒到了天空的盡頭。
夕陽燒紅了天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