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反刍他的話，千潤忽然有了一個疑問：“上一任魔尊是怎麼沒的？”

甯寰愣住了：“你問我？”

“不是，我在自言自語。說真的，濁冥地群魔無首這麼久了，怎麼從沒聽人提起過魔尊死後去了哪？魔尊不是凡人，應該不存在遁入輪回吧？”

琅嬛是個好去處，隻可惜千潤身份太低，館内有相當一部分藏書不對她開放。想到這裡她就有些郁卒，一旦她對某些事産生不該有的好奇心，譬如“魔化”是什麼說法、曆代魔尊的最終處置方案，四處打聽和翻閱相關典籍都是不被允許的，除了自行忍住求知欲也别無他法。

看到千潤也在低頭摳土，甯寰斂去了吊兒郎當的神情：“怎麼，我又說錯話了？”

“沒有，我是在想怎麼反駁你。”雖說天道的教化應該是自上而下的，可千潤打算先把兩種看法放在對等的位置：“要不要來聽聽我的意見？你不妨把目光放長遠些，就算三界暫時被困在戰争的循環中掙脫不開，從慘重的損失中吸取經驗教訓，下次人們再發生矛盾，一定會找到比打仗更好的解決方法——說不定矛盾本身都會不複存在。既然你讀過史，你敢說曆朝曆代的君王都在煩惱同一件事嗎？”

像是很高興千潤願意跟他講這些，甯寰笑眯眯地回答：“讀多了就會發現，其實都大差不差。”

一旦開始沒完沒了地舉例，談話就會陷入又一場循環，于是千潤換了一種思路：“拿什麼打比方呢？就說馬車吧，你也沒少坐，把頭伸出窗外看看就能知道，車輪循環往複地轉動，目的是不停地向前進，這不能叫‘輪回’，而應該叫——”

她一時想不出合适的詞，便借用了老姬家最有出息的那個人的真名：“‘軒轅’。”

甯寰陷入了這個晚上最長的一段沉默。又一道巨雷轟然炸響，他發出了可能昭示着“真面目”的冷笑：“又來這套？那我還想問呢，前進了，抵達了，然後呢？”

千潤不由得捏住了眉心——這孩子的思想大有問題啊。

“結束又怎麼了？”她帶着試探反問，“結束了正好重新上路，總不能因為怕結束就索性就不開始了吧？”

“這是不開始的問題嗎？你好好想一想，開始了又結束，結束了又開始，這不還是輪回嗎？”

“好，我再打個比方，第一次，你車輪滾滾地抵達了蓬萊島，第二次，你車輪滾滾地抵達了方丈山，到最後，須彌四洲、海内十洲你全跑了個遍，返回家鄉向人們談起你的見聞，叫他們立志再上路去尋訪新的仙山，也就是醞釀出了新的出發——這怎麼能算輪回呢？”

“還是用人之常情回答你：從來沒有新的出發。聽了我的轉述，保險起見，他們會傾向于重複踏上我的老路、看過我口中的那些風景就夠了，順道還能驗證驗證史官的記載沒有吹噓。”

還真是油鹽不進，千潤有些惱火了：“這算哪門子的人之常情？我來告訴你真正的人之常情的怎樣的：有人隻做最保險的選擇，就有人敢于破局，開眼看看世界吧你！”

“好，就算和你說的一樣，一撥一撥的人出發了，過了幾十上百年，該抵達的地方全都訪遍了，接下來你要他們怎麼辦？”

原來分歧點還是在這裡。

“幾十上百年？我告訴你，我們所在的這個寰宇是無限的，永遠也不可能訪得遍。”交談雙方的态度都變差了，可千潤卻是越說越胸有成竹，“天道為什麼給凡人僅僅設置了幾十上百年的壽命，還有六道輪回的那些規矩？還不是擔憂你們好奇心太重、雙腿太閑，一着不慎亡族滅種，浪費了前人積累的經驗，想想還不如叫你們命短一點、身體脆弱些、危機意識高一些，這樣才好一代一代穩紮穩打地往前走……”

說到一半，她頓覺心驚——對啊，從這個角度想，凡人确實是比神仙要厲害的、更受“天道”眷顧的……

甯寰誇張地一抱胳膊：“我都不稀得糾正你，‘一代一代往前走’就更不像話了，你是不管那些需要後退的人了嗎？”

“後退怎麼了，後退是反方向的前進。”千潤信心百倍地眯起眼，“如果你還要狡辯‘進進退退的不還是輪回嘛’，那我要提醒一句，現在的你，每頓都能吃到幾千年前的先人從不敢想象的精糧細脍，正說明了後退永遠打不敗前進！”

說罷，她也叉起腰，隔着鏽迹斑斑的鐵欄，挑釁地看進甯寰垂下來的眼眸裡。雖說她不是讀書改變命運的類型，但打嘴仗她是一點也沒在怕的，即便在千藥園和鏡仙這個博古通今的老家夥坐而論道時，她也并不總是輸家……雖然主要原因是她還有拳頭和抹布傍身、而鏡仙是真的沒長腿啊……但隻要拿出氣勢，對付區區一個混沌世的黃口小兒還是綽綽有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