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快要結束,祭鼓節也越來越近。這段日子裡,後花園的宮人太監們忙碌着購買物資,制作彩旗、燈籠等物。但這種瑣碎的活計,他們往往都是避着人,在李霸地等人的視線之外進行。
畢竟工作閑雜,東西散亂,叫主子們看去了,也不好看。
不過雨音霜倒像是不在乎這些。前兩天她忙活着做菜,煮好的咖喱給蒼狼送去一碗後,一整天都沒再往廚房去。等李霸地再看見她,就是坐在亭子中一桌子針線碎布前,在侍女們的指導下,試着縫一面彩旗。
李霸地拽緊想要逃跑的雪山銀燕,讓他把食盒交給自己抱着,再将輪椅推近一點。
彩旗是籠統的說法,它們的苗疆名字很難念,李霸地記不住。問俏如來,中原名字更難念,俏如來隻好讓李霸地将它們理解為祈福的經幡。
而李霸地私下裡管它們叫紅旗,白旗和黑旗。
這也隻是根據底色的叫法。彩旗大抵是長條,不拘形狀,顔色之上尚有許多複雜的花紋。花紋由許多布條拼接而成,組成花紋的布條越細碎精緻,彩旗等級就越高。比如将來要挂在苗王宮門上的,就是代表狼群皮毛的黑旗,細細地拼上藍色的天空,金色的山麓和威武的白色巨狼。
這些東西,當然是蒼狼炫耀似的講給李霸地聽的,眼下見着雨音霜在做這個,倒省去因好奇而打擾到她的麻煩。但雪山銀燕尚不清楚,他在輪椅後面焦躁地小幅度挪着腳,好幾次想推着輪椅往前,又在邁出一步前停了下來。
唉,大情種。李霸地被他一頓一頓推得煩,幹脆接手搖起輪椅,在雪山銀燕阻止前,上去和雨音霜打招呼:
“真巧啊霜姑娘。在這裡做什麼?”
雨音霜屏退侍從,放下針線,站起身說道:“見過少俠。我在縫祈福的旗幟。少俠帶着食盒前來,是要交給誰嗎?”
有點難說。李霸地正想着要不要如實相告,一看雨音霜擡起頭凝視着他的身後,忙轉過身去,發現雪山銀燕正擡腿要離開。
哎呀,這犟牛!李霸地把食盒往桌上一擱,轉動輪椅去攔雪山銀燕。雪山銀燕的腳步快,李霸地的輪椅也不遑多讓。他搖動把手,一個漂移攔在雪山銀燕面前;雪山銀燕和他僵持半晌,最後還是被他拉進小亭子裡。
“這些就是給霜姑娘你的。”李霸地就位後,在雪山銀燕疑惑的目光下拍着食盒說道,“我們銀燕看你這兩天操勞,怕你餓着,親手做了這些菜。怎麼樣,要不要嘗嘗?”
雪山銀燕搶步上前,伸手就要去阻擋。但雨音霜動作更快,她将食盒攔在懷裡,伸手打開盒蓋:
“既然是送給我,有什麼好躲着我的?銀燕,你做的這個……”
她的視線凝固在盒子裡的東西上。雪山銀燕随着雨音霜的呆滞沉默下去,他往後退,李霸地推了他一把:
“愣着幹嘛,說話!剛才在廚房裡不是還振振有詞的!”
雪山銀燕雙手背在背後,皺着眉緊盯着地面,老半天才艱難地擠出一句:“紅……紅燒肉。”
雨音霜睜大了眼睛。她把食盒往李霸地眼前推了推,讓裡面黑色油亮的塊狀物呈現在兩人眼前。
“紅燒肉?”
“紅燒肉。”李霸地笃定地說。
“但是……隻是醬油放多了而已!”雪山銀燕垂死掙紮,“我是嚴格按照三母的配方,做出來不會難吃!”
李霸地大叫:“别惦記你那個三母了!我說别人都下不了嘴你還不信!”
雪山銀燕說:“你就是看不起三母!”
李霸地說:“難吃就是難吃!”
兩人互不相讓。雨音霜聽着他們吵嚷,毅然決然地拿起筷子,夾起一塊肉,拉起長長幾道絲線——
她咬了下去。
刹那間一切都放慢了,風,晃動的樹葉,李霸地制止的動作,雪山銀燕攔阻的手臂。那塊肉在雨音霜的唇齒之間經過三次艱難的咬嚼,終于順着食道“咕噜”一聲滑了下去。
雨音霜微微顫抖着,臉色慘白。
“我要喝水。”
她隻說了這一句話,放下筷子捂着嘴匆匆走出亭子。風更大了,桌上布條碎片被吹得亂飛,裹在落葉中盡顯凄涼。
李霸地看着她離開的背影,在風中和雪山銀燕佇立良久。
“你刺駕。”他對雪山銀燕說。
這紅燒肉本來要給蒼狼先嘗個鮮,畢竟雪山銀燕言之鑿鑿地說,這是他做的“最好的一版”。他倒是要先去給劍無極吃,但李霸地激他“怎麼不去給苗王長長見識”,于是……
剛才給雨音霜看,也就是吓唬他倆一下,讓雪山銀燕意識到這道菜在旁人眼中的真實水平。
現在麼……
李霸地還是抱着食盒,被雪山銀燕推着輪椅往前,但現在他是要防止菜肴被雪山銀燕拿走倒掉。
怎麼說呢,剛才的插曲确實有點傷雪山銀燕的自尊。
“隻不過雨音霜來自東瀛,吃不慣而已!”雪山銀燕還在犯軸,“隻要我重新再做一遍……”
李霸地說:“再做幾遍都沒用,方法不行就是不行。你都不給肉焯水,這味能好嗎!”
雪山銀燕說:“中原的醬油比苗疆味道淡。”
李霸地說:“你說什麼我都能信。除了嘗味兒。”
雪山銀燕憋氣,他不說話了。李霸地想回房間,他不幹,硬推着李霸地在後花園裡繞圈圈。這次沒碰到撼天阙和夙,不然按撼天阙那挑剔的口味,雪山銀燕得被他掀到天上去。
但是遇到了蒼狼。
蒼狼甚至不是空手,他拿了一面紅色的彩旗。上面用細密的布條拼了一大片白色點點,他不時打開看看,四處張望一下,又卷起來護在懷裡。
于是,這次是蒼狼先發現的李霸地。他走過來向李霸地展示他的彩旗,甚至沒注意到雪山銀燕。
“怠慢俠士,是孤王失禮。”蒼狼朝雪山銀燕行禮,“不知雪山銀燕俠士這次前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