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昏。

眼睛痛……李霸地眯起眼睛。灼目的火光出現在他眼前，見他蘇醒，光芒退了下去。随着視野慢慢清晰，他看清了面前那個得意地叉着腰的人。

孟赫。

他想操控輪椅離遠一些，卻發現自己的雙手分别被捆在扶手上。腿可能沒捆，可能捆了，畢竟真的感覺不到。

孟赫見李霸地的視線望過來，轉身，朝着身後的人群揚聲高呼：“兄弟們！妖人落網了！處死妖人！拯救苗疆！”

人們随着他的呼聲沸騰起來。

“處死妖人！拯救苗疆！”

李霸地眨着眼睛，他總算完全清醒了。這些鬧着要處決他的人——高矮胖瘦不一而足，氣勢高昂，或身穿獸皮，或頭戴羽飾，俨然是部族的打扮。他們有的手持火把，更多的人拿着磨得閃亮的長刀，在火光照耀下，閃爍出刺眼的橙紅色光芒。

處死妖人，拯救苗疆——這句口号，他們足足喊了三遍。孟赫打手勢叫人群安靜下來，再轉身，居高臨下地打量了李霸地一眼，擡腿，一腳踩在李霸地雙腿之間的空隙上。

看來的确是把腿也分開綁了。

“我還以為讓王上神魂颠倒的妖人有什麼能耐，原來就是個小毛賊。别擺着這副死人相，都說你這張嘴會講，給你孟赫爺爺說點好聽的，到時候叫你死得痛快！”

孟赫身後的人群，頓時也揮舞着長刀呼喝起來。他們在壯孟赫的聲勢，但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急。

不如說，李霸地本來也沒有急的感覺。那種對情緒的遲鈍，似乎随着病情進展慢慢回來了。雖然不知是好是壞，但至少此時此刻，這種遲鈍給了李霸地冷靜的餘裕。他看着孟赫挑釁的眼神，輕笑一聲：

“你還真是太心急了。既然反正我都要死，那冷靜地死還是不冷靜地死，有什麼區别嗎？”

他得到的回應是一個耳光。

“少在爺爺這裡油腔滑調。現在是祭鼓節，你不說兩句吉祥的，我就隻好用你的血，去祭奠鼓王爺他老人家！拿刀來！”

一名苗兵小跑着送上來一把短刀。上面血迹斑斑，刃上豁了幾個口，看着像是給什麼動物開膛破肚用的。孟赫将它拿在手裡，對李霸地冷笑一聲，剛要紮下去，李霸地說：

“在這裡殺我沒用。這是個山洞，苗疆最隐蔽的地形。如果你想用我的死威吓苗王，就不應該躲在這種不見天日的角落裡。到外面去，讓苗王看看你該怎樣用他最在乎的人的鮮血，去獻祭守護苗疆的鼓王爺。”

短暫的沉默後，他挨了第二個耳光，但力道輕多了。

“别以為我看不出來，你想把我們诓到外面，白白把肉給那小兔崽子送到嘴上！孟赫想在哪裡殺人，是自己說了算！”

他身後人群示威似的齊喝一聲。

李霸地說：“孟赫大王，您可是剛剛從苗疆後花園裡把我綁來啊。苗王再大的能耐，也沒能護着我，說明您比他厲害。就算他到了又怎麼樣？你當着他的面把我殺了，看着他無能為力的表情，豈不是比現在窩窩囊囊地把我處決要威風得多？”

孟赫盯着李霸地看了一會，李霸地朝他無奈地微笑。他移開短刀，用它拍了拍李霸地的臉。

“還真是個妖人，哪裡有對自己的死法挑三揀四的。說這麼多，要是爺爺就在這一刀把你結果了，你的功夫還不是全都白費？”

李霸地說道：“既然到了你手上，我是死是活，全在你。坤儀載星拼搏半生，也不過是想為自己掙一個體面的結果。前面說的，都是我的肺腑之言，孟赫大王要動手，隻管落刀就是了。畢竟，我的命隻有一條，而孟赫大王的選擇，也隻有一次。”

說罷，他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不去看那把近在咫尺的短刀。黑暗中他聽到寂靜，聽到孟赫來回走動的腳步，聽到苗兵們不耐煩的躁動。

他感到輪椅被猛地一推。

“算你小子說得對！讓那個兔崽子看看，誰才配做苗王！你，推他出去！”

苗疆王室祠堂門前，赤羽信之介的腳步，悠悠踱往俏如來身旁。

“擔驚受怕的感覺很不好吧？但是很遺憾，現在的你，倘若貿然出去找人，隻會給苗王添麻煩。你的任務，就是在這裡，陪我打發時間。”

俏如來低頭，一言不發地轉動着手心裡的佛珠。片刻之後，他輕笑一聲擡起頭，神色輕松，全無擔憂之态。

“陪軍師打發時間可以，隻是俏如來時間寶貴，打發的代價，怕赤羽軍師付不起。”

赤羽饒有興趣地提起扇子：“哦？一個坤儀載星，難道钜子還嫌不足？”

俏如來說：“坤儀載星并非代價。實際上，找到他在哪裡真是再容易不過。赤羽軍師斷定我找人是給苗王添麻煩，也就是斷定，對于綁架者，苗王掌握的條件，比俏如來掌握得更多。”

赤羽說：“苗疆的人鬧事，自然是苗王更清楚如何決斷。”

俏如來說：“如果是對鬧事者的處置，三歲小兒也可下令，所以不是。苗王更清楚的，是鬧事者的相關信息。他來自哪個部族，習慣是什麼，崇拜的是什麼，最重要的是……部族領地，到底在哪裡。如此，隻要錨定綁架者，判斷坤儀載星所在，輕而易舉。”

赤羽說：“但是現場混亂，鬧事者更是當場對上苗王，你如何斷定是誰綁架？”

俏如來說：“鬧事者吸引了最多的注意，他當然是障眼法。在所有的人都被混亂迷惑目光之時，距離坤儀載星最近的人，自然最有嫌疑。”

赤羽說：“但是，你沒有動機。撼天阙和夙以為他們能夠輕易解決，所以放松了警惕。”

俏如來卻道：“不。撼天阙前往鬧事者方位時，态度更像是去交涉。既然是他熟悉到可以談話的部族，結合苗疆内戰情況，候選便隻有一個了。”

赤羽說：“靈族。”

俏如來說：“孟赫。”

孟赫一甩袖子，率先往山洞出口走去。李霸地被苗兵推着，歪歪扭扭地跟在他後面。人群為孟赫分開道路，再亂糟糟地追在輪椅後面。山洞有點深，孟赫走着走着，一個瘦高個竄出來追在他身旁：

“大王啊！怎麼能随便聽這妖人講話！那本講妖人的書，我可是每天看三遍，到今天，足足九十九遍！按我對這妖人的了解，他去了外邊肯定耍花招！”

孟赫說：“那你能怎麼辦？”

瘦高個興奮地搓着手：“嘿嘿，既然是妖人，肯定擅長伺候别人！不然苗王留他這麼久，真是白養着他？我看，不如讓他好好伺候大家夥，等完事了他也沒勁了，大王一刀了結了他，不也挺好嗎！”

李霸地身後人群噓聲一片。孟赫從瘦高個腰帶上抽出一卷書，一下砸在他腦門上：“現在是什麼時候，淨想這事！等咱們占了苗王宮，他這種貨色的還不是随便挑！”

瘦高個讪笑着捧回書，向一旁退去。孟赫向後招呼了一下，繼續領着衆人走出山洞。李霸地在路過瘦高個的時候多注意了一眼，高顴骨，老鼠須，太陽穴上有塊膏藥。

他沒有理會瘦高個投來的亵玩目光，收回視線。那瘦高個手裡的書，果然是一本《花間漫情記》。

出了山洞，是一片李霸地不認識的山巒。苗疆本就多山，數次前來也隻有苗王宮待得最久，除龍虎山外的地形更是認不得。受限于視角，他連想确認苗王宮在哪個方位都沒辦法。

看來不能僅期待蒼狼的救兵了。

山洞外面有一片開闊的空地，看天色，離儀式完畢過去了一個時辰左右。四周綠樹森森，哪怕沒有繩索捆縛，光憑輪椅也絕難逃出生天。空地上也駐守着一些士兵，孟赫讓他們全都動起來，砍柴燒火，要在空地上架起巨大的篝火堆。

“你在這等着。”苗兵把李霸地連着輪椅一塊丢在柴火圈中央，“待會生火的時候，肯定讓你體面！”

李霸地問他：“你會因為有人寫書造謠你的兄弟，就讓他也像這樣體面嗎？”

苗兵愣了一下：“啊？我隻要跟着大王吃肉喝酒就行，誰管你！老實待着，别跟我說話！”

他跑走了。李霸地看着這些人忙忙碌碌，心裡想着真正被所謂謠言煽動的能有多少。他們所為的……不，孟赫所為的，其實是被謠言所動搖的那個王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