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半點不記疼。
林晃晃注視着陳西又珍視地歸劍入鞘,心内有淺淡的漣漪。她修靜心道,執寒雨劍,一路行至金丹中期順風順水,在乎的人頗少,陳西又是她少有的牽絆之一。
若非陳西又,她多半會順滑轉修無情道。
對師妹的隐憂一重又一重,林晃晃靜松開手,帶上一個笑:“去尋蘇元吧,我在此處等你。”
“嗯,”陳西又跳将起來,她是真的喜歡她這柄劍,也是真的滿意和開心,“師姐等我一下。”
陳西又歡天喜地去尋蘇元,蘇元一出陣就被一個略矮于自己的身影扶住了。
陳西又攙住他,擡頭打量他,一臉關切。
這種被自家養的孩子關照的割裂。
蘇元看她,立時意識到她取出了劍,隻是不知是何品級,與她是否契合。
“我無事。”蘇元咳了咳壓下喉口癢意,擡手召出他取得的靈劍十九,陳西又果然認真看向十九雪亮劍鋒震出的铮然劍意。
趁着陳西又驚歎,蘇元飛快掃向劍冢前用于顯示弟子進度的法陣,自下而上,一目十行,目光死死釘在了“陳西又無名”一行。
陳西又所在行顔色微微暗淡,寓示陳西又取出靈劍未生靈性。
蘇元意識到這一點,被燙到一般别回頭來,陳西又還在努力不冒犯十九地思考誇贊的角度,謹慎到怕被打一樣伸手拽住了一絲冰涼劍穗。
“十九看上去很适合你,它的劍意溫潤内藏,很合我們走的中正道。”陳西又認真分析,牽着一小縷劍穗擡頭尋求他的認可。
“确實,”蘇元強作鎮定,“說不準以後還得是我罩着你。”
“我也有,”陽光在陳西又眼底折出亮色的弧,陳西又喚出她的劍,驕傲一如初見向他展示術法,“我還可以為它取名字。”
蘇元打量這柄劍剔透劍身,決定回頭好好查查這柄劍的前身,但現在——
“恭喜。”
他順從此時最能令陳西又開懷的反應,給予她肯定和獎勵。
她果然笑起來。
陳西又生就一副未經風霜模樣,光下鮮嫩猶如枝上紅果,笑時完全不像修仙途走了九年的老道人,眼睛微彎,虎牙梨渦,隻像她洞府外由春入夏時探出木欄的一枝歸春夏。
*
月上梢頭,陳西又揮着手送别林晃晃,與蘇元兩人約在宗下酒家小院喝得酣暢,清甜果釀陳年窖藏,小院的酒家笑眯眯為他們提上一壇又一壇。
煉氣期的修士其他不說,酒量已是暴漲,靈氣撫平沖撞酒液,陳西又和蘇元對坐桌前,舉杯邀月,再對影湊作六人,月色清澈樹影婆娑,陳西又的酒杯落了片不知來處的藍紫花瓣。
兩人大談人生理想。
蘇元劍指元上道君,陳西又拍手贊他好志向,被靈氣清滔的酒氣薰得人清醒又沉醉,蘇元轉而問陳西又。
陳西又訝異地四下看了看,在蘇元啼笑皆非的視線裡嗖地站起來,眼睛鄭重到可憐可愛:“我要像甯八鬥前輩一樣!”
“和甯八鬥前輩一樣獨一輩子?”蘇元調笑。
“欸?”陳西又怔住,反應過來,绯紅一點染上耳根面頰,十一壇酒沒能染紅的臉此刻卸了甲,直教人想起淺色調的晚霞。
就算不是第一次,蘇元支着下巴看陳西又慌亂,他在心底笑吟吟地重複,就算不是第一次,但陳西又有心悅之人這一事實——實在是常提常新。
陳西又仍是要認真解釋:“是像甯八鬥前輩一樣得登大道。”她的眼睛總能純粹框入任何景緻,月色在她眼底仍是月色。
“敬得登大道。”蘇元懶洋洋舉杯。
“敬得登大道!”陳西又快樂地高舉酒杯。
靈氣織着酒香催得院内種着的鮮花都拔高了一節,兩人盡興而歸。
蘇元回外門,陳西又入内門。
夜已過半,夜露沾濕青翠樹木,月華下一切都是濕潤的清冷,行至半途,陳西又伸手,信蝶自虛無中慢悠悠現形,撲閃着翅膀落在她指尖。
‘恭喜。’——易心宿。
陳西又猝然頓在原地,短暫思考了幾息,嗅見風中夜露草木的清苦味道,她停在原處沉思這氣息的來處。
或許有酒作祟,但修者還拿酒說事到底是不該。
于是陳西又敲開易心宿所住木閣窗戶時,也不知該用什麼借口。
她隻是想到了,然後做了。
同一輪月亮下。
易心宿打開窗戶,迎來猶如一整個春日的迷醉酒香。
萬樂人推開窗,想的是陳西又站在天之驕子創出的天地吉相前,輕笑着同他說:“我不是沒被靈劍選中,隻是選中我的靈劍還沒來得及生出靈性。”
眼裡全是珍重。
聲音浸透笑意,不染半分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