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西又扒着易心宿的窗棂,到底沒能找到借口,可嘴硬如她又說不出什麼真話。
她悄悄觑易心宿神色,自覺不像生氣,也是,易心宿從來不生氣,于是大膽發言:“你不恭喜我嗎?”
易心宿靜看陳西又暗暗的打量,歎一口氣,女孩手臂搭在窗棂上,頭枕在手臂上欲醉不醉地偏頭看着他,如同一枝斜搭進木窗的花。
鼻端萦滿女孩身上靈氣醒酒留下的一段香,輕軟的馥郁層疊。
前調是果酒的清甜甘冽,中調是花酒并果酒的芬芳醇香,後調則是窖藏陳酒的醇厚溫厚,當然,也可能并沒有什麼前中後調,隻是他畫星圖畫得有幾分神志不清了。
他心下失笑,退後一步:“先進來。”
“呐,我的劍。”陳西又翻進窗來,動作靈巧,青碧裙衫掃過窗框寂靜無聲,迫不及待召出靈劍捧到他面前。
易心宿看着陳西又如幼獸的期待神色,按住頭腦的昏沉,細細打量,認出這柄靈劍未生靈智,品級低于劍宗弟子一向從劍冢取得靈劍的水準,面不改色地示意她收回劍:“這把劍和你有緣。”
陳西又樂陶陶點頭,她貓一樣蜷在在他堆了滿地的卷軸陣圖中間,低頭觀察他此次閉關的進展。
是的,陳西又除卻是個純乎的劍修,還對陣圖略有涉獵,涉獵最深的還是陣修中也少有人鑽研的星陣,甚而還會畫符。
陳南卻初時認為陳西又于劍道并不算有天賦,很是為女兒留意了各類修行道路的啟蒙,陳西又六歲正式入道,持續啟蒙至八歲,雜學一身均學而不精。
陳南卻頭大如鬥,狠心将陳西又派往煙火衆[1]劍宗駐點靜心細想以後修何道,陳西又九歲返回劍宗,決心主修劍道,正式拜陳南卻為師,因為劍道天賦有極限,時而嘗試在其他道路尋覓劍意,星陣是她稱得上深耕的部分。
盯着地上的陣圖片刻,陳西又俯身撿起一張站起來:“你和滿師叔近來在整理中天二一到七九區?”
“是,”易心宿揉了揉眼底,指尖指向陳西又拈着的紙頁,師父滿興青與他近來忙碌星陣在領域構建的應用,二人黑白颠倒研究了許久,“主要側重領域構建,你要看看嗎?”
陳西又蹲在地上順手整理稿紙,捧着一疊陣圖點頭:“好,易心宿你去歇歇吧。”
易心宿看了看一室繁亂的稿紙,疲沓地掃出一塊幹淨地坐下,相比于喝了不知幾時但神采奕奕的陳西又,他确實不大清醒。
易心宿沒頭沒腦地想,陳西又好像在把人的大名喊得動聽方面頗有造詣。
“易心宿?”陳西又迷惑看他。
“不用,我給你講講。”易心宿終于找回意識,稍微組織了語言,很快順着他的發現講了下去。
陳西又初時還不贊同地看他,随後很快陷進星圖裡,繞在盤繞的星線裡半晌,兩人蘸着茶水在地上推演,揮筆又記下好幾幅星陣,地上案上的茶痕幹了又幹。
月亮一寸寸向西,太陽破曉已久,陳西又找準時機,穩穩将安神符與安睡符貼在了易心宿身上。
很好,動作時機都很完美,本就困乏至極但強撐的人緩緩倒下,陳西又接住他。
這個自以為鋼筋鐵骨的人終于能歇歇了,築基也并不意味着可以這樣熬幹心血。
陳西又熟稔取出薄毯衾被并一個小抱枕,将易心宿就地安置好。
室内似乎隻剩下易心宿綿長的呼吸聲。
陳西又坐在地上,目光放空地看了看滿室稿紙,小心翼翼站起來,一張張分門别類按序排好,用鎮紙壓在桌上。
室内煥然一新。
陳西又在易心宿身上補了張辟谷符,蹲在少年身邊細心查看他狀态,終是困倦地揉了揉自己的臉,又翻窗離開了。
*
作為一名煉氣中期修士,陳西又并沒有超出這個修為階段的精力可以運用。
但這是一個重要的日子,雖然她昨天白日取靈劍、夜裡飲酒學星陣,但今日也是萬不可辜負的。
好吧,隻是陳西又忽然記起今日月初四,鑄劍峰理事堂本月最後一天應事,錯過了就要再候一月為自己的靈劍镌名。
記起此事時,陳西又已在洞府,登時從疲憊的半夢中掙脫出,匆忙間回了幾道信蝶傳音,又撈了套衣服裹上,腳步虛浮地又往洞府外趕。
乘上宗内飛舟,腕上纏着朱紅絲縧為自己挽頭發,懷念林師姐昨日帶着自己破風的風馳電掣。
劍宗諸山自飛舟畔流過。
陳西又硬打起精神盯着天際流雲,昨日懷宙師妹取得春回靈劍的天地異象已然退卻,側邊弟子津津展望劍宗未來天才的崛起,間或帶一帶本次劍冢内的其他弟子。
陳西又恍惚聽着,聽到萬樂人的名字時,極輕地彎了彎唇角。
飛舟停靠,今日飛舟上值的弟子懶懶提醒:“下了下了,鑄劍峰到了啊,領劍鑄劍修劍的都下去吧。”
飛舟上十餘位弟子下了大半,陳西又跟着踩上了鑄劍峰。
正式踏進鑄劍峰法陣範圍,仿佛打破了某層隔膜,叮叮咣咣的鍛造聲灌進耳朵,“刺啦”一聲,熾熱劍身浸進冷水,白煙冒起,蒼黑劍身馬上擱上鍛造台又是一陣叮叮咣咣。
鍛造聲擁擠,人聲也鼎沸。
“哎哎,重點,這輩子沒吃過飯是不?”
“豁,輕點再輕點,再輕點這劍這輩子就是彎的了。”
“潘慈你這鍛的是劍?你這鍛的是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