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阱。”
忙亂間大叔佳被留下收拾殘局控制活口。
萬時與文昴一路握着工牌恢複靈力,未完全調伏的靈力在筋脈内沖撞,平日嚴防死守的靈力在煙火衆走脫,術法激起的靈氣如同污穢廢油在鋼鐵都市内蔓開。
萬時将惱人的善後抛之度外,隻咬着牙向另一處升起的結界掠去。
偶爾闖進耳朵的人聲不受控制。
“媽媽剛剛為什麼停電了呀?”孩童懵懂的詢問。
“噓,噓,不要說話,安靜。”大人強撐的回應。
“安靜啊安靜,妖怪來抓人了。”
更多的是着意壓低的呼吸,輕而亂,壓抑不住的慌和怕。
文昴同萬時分頭後,先一步撞進了斜線酒吧的大門。
酒吧大廳内靈氣混亂詭谲,似有陣法氣息獨木難支,亦有隐晦的香味遊移爬行。
在電光火石的一瞬,文昴看見陳西又身下的堕修将手伸進了陳西又的腹腔,厲喝一聲“師妹”,文昴擲出劍斷去了堕修的手。
正欲扭轉的手失卻施力的手臂,空餘一截手腕懸在半空。
與此同時,堕修胸腔内某處爆開,砰地爆出一團血肉花朵,生氣斷絕。
陳西又看不出生機地栽倒。
來不及查看陳西又傷勢,文昴一腳踹上伏在地上的男性堕修肩頭,打斷他醞釀的術法,牢牢将男性堕修釘在地上。
男性堕修仰面被釘在地上,吃力地發出嘶啞的笑,嗬嗬的氣聲裡未及咽下的血液流過後槽牙:“阻止不了的,祂一定會回來的。”
晚來一步的萬時黑着臉下狠手給這男性堕修又上一層禁制。
男性堕修綻着狂放的笑偏頭看向陳西又的方向,文昴正扶住少女的手腕向内注入靈力,陳西又的身體很輕很冷,慘白的臉色近乎亡者。
“祂不會原諒你的,你會被……”
萬時為他補上禁言,面色不善地在他胸口補了一腳,氣勢洶洶地走向文昴陳西又。
“陳師姐如——”看清陳西又傷勢,萬時生生咽回了後面的話。
“外傷衆多,陰私手法中了不少,筋脈傷得不清,”文昴低眼,靈力精準控住攥着陳西又髒器的堕修手掌,療愈術法竭力托住傷口,“搭把手。”
萬時怔怔握住那截斷肢,順力将沒入陳西又體内的手抽出。
斷手啪嗒落到地上,是一雙指甲伸長尖利的奪命的手。
“我記得煙火衆修士遇重傷可尋醫修?”文昴壓着陳西又的傷口施術,鮮血慢吞吞地順着掌心紋路洇出,溫度卻太低。
“有醫館,在煙火衆外沿,我送師姐去醫館。”好容易從同門的慘狀回神,萬時握住陳西又一隻創口衆多的手試着輸入靈力,語調匆匆。
“怕是得我送去,師妹狀态不穩,且這處傷,”文昴示意陳西又左上腹腔被銳器洞穿的傷口,“狀态不佳恐會生變,此處殘局有勞萬師弟善後。”
文昴擡眼看了滿酒吧四濺的血迹。
此處傷勢不說,這其中有多少師妹未被污染的血迹,師妹就有多少平白橫死的可能。
萬時收開手,陳西又體内筋脈受損多處,生氣四處流溢,稱得上半隻腳入了鬼門關。
他讷讷應是,不知醫館能否救回這樣的重傷。
*
意識昏沉間,陳西又回到了她幼時在煙火衆的經曆。
煙火衆的修士并不時時有事,輪值的弟子一待一年往上,脾氣好的修士宗門委托做到中期,時而應鄰居警局的警力缺口抓一抓出逃的嫌疑人。
修士抓作為普通另修人的嫌疑人向來是壓倒性的勝利,即使是彼時八歲煉氣初期未滿的陳西又也是如此,于是當時煙火衆的修士很放心地帶她去做此類工作。
八歲的陳西又屢次對嫌疑人天降正義。
紮歪的小辮和胡亂搭配的煙火衆小孩常服都按不住陳西又的大俠風骨。
彼時駐煙火衆的修士雖然對陳西又出門遇竊賊與行兇人的頻率啧啧稱奇,但是,畢竟出不了事。
出不了事,就是小打小鬧。
小打小鬧,就是沒事。
八歲的陳西又不知道這些混亂是什麼,可是每次她幫到的人都會摸她的頭發笑着說謝謝,那大概就是好事,算是好運氣吧。
陳西又的“好運氣”堆積了一小段的時間,就釀成了一個太大的“好運氣”。
她被堕修盯上了。
後來想想,那不過是一個堪堪煉氣前期的堕修。
可畢竟八歲的陳西又是打不過的,一個術法都沒用出,被人高馬大的堕修踩斷胳膊的時候,不夠鐵骨铮铮的八歲陳西又嗚咽出聲,狠狠盯着堕修的臉。
預備當個報複鬼。
被吊起的陳西又懸在房間裡,竭力不去看房間内其他吊着的孩子,被踩斷的手臂與身上,放血的傷口淋淋瀝瀝灑下血珠。
她殺第一個人實在太早了。
煉氣前期的堕修打發走鄰居,回房間拿起刀預備片開陳西又的喉嚨。
陳西又醞釀了很久,被散亂頭發擋住的圓潤頭顱擡起,大睜的眼睛與死不瞑目的假笑,本該不聽使喚的身體抱上男人的臉,靈力瞬息切斷繩索,暴起的冰涼掌心拔出父親贈予的匕首,狠狠搗進了男人的後腦。
很冷。
失血過多的冷讓疼痛和思考都遠離。
胳膊在動作間絞出蔚為可怖的灼痛,被男人身體壓住的手沒有知覺,陳西又忍了許久的眼淚淌下來,她掙紮着撥打因靈力紊亂不可能接通的通訊。
救救我們啊。
救救我們啊。
救救我們啊。
八歲的小女孩沒有力氣救下早已涼透的屍體。
重傷的軀體做什麼都顯得天真徒勞。
也是在那之後,陳西又意識到,她的運勢和好搭不上關系。
那些“好運氣”實為惡兆。
她修行,是為了掙命。
為了掙命,她須得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