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西又運勢太差,天賦又稱不上卓絕。
陳西又空有靈根,可是同升階的機緣像是上輩子結了仇。
尋常修道者再不濟也有那麼幾分機遇,再次也有覺得自己的修行路順過的時候。
說來荒謬,陳西又沒有過。
修行一事不曾向她展現慈悲,同時并不吝惜向她展示險惡。
陳西又修道,端的是三步一小檻五步一大檻,常人修行走岔路如同翻過了一面不該越過的牆,陳西又的修行就像走在一條兩面深崖的窄徑上,她隻要踏錯一步就再回不了頭。
修行一路上她沒有參照,她以為人皆如此。
需得小心再小心,謹慎再謹慎。
她以為她不過運勢不好。
譬如今日,她遇上兩名不敵的堕修就是運勢不好。
譬如她八歲那年,她撞上堕修作案也是運勢不好。
運勢不好的人該怎麼活過叢生荊棘的修行路,無非是準備詳盡、會得更多、更能熬。
陳西又将腿支在地上,碎開的關節骨頭傳來警示的劇痛,她輕巧壓低身子,一心多用到顱骨内傳來尖銳的痛楚。
“該也差不多了?”女性堕修慢騰騰伸手撫住脖頸正滋血的傷口,咬牙切齒,“小、姑、娘。”她腳下踩着一個另修人,纏鬥中被拽入擋了一招的、毫無修為的另修人。
靈覺卻捕捉到早該是強弩之末的女修攻上前來的身影。
她咬牙,如若煙火衆不是這麼個靈力荒漠,這樣的煉氣小丫頭,她殺過不知多少。
陳西又連着施術,在女性堕修躲避殺招時召回釘在先前重傷的校服堕修身上的樂劍,校服堕修積蓄許久崩開樂劍禁制的招數落空。
深入左上腹腔的剪子信手拔出,劇痛加固自始至終不敢動搖的神智。
回到手上的樂劍刺向女性堕修,靈池幹涸到絞在一處,工牌的吊繩浸透血水,儲在其中的靈石自發碎開。
煙火衆避之不及的靈力如硫酸流過周身,闖入破碎軀體帶來腐蝕的劇痛,終于加持成靈光四溢的一劍。
血迹四濺。
是的,對,沒錯。
攻擊是最好的防守。
陳西又看見了女性堕修手上重凝的殺招,感知到校服堕修強撐着催動祭陣的波動。
她迎着女性堕修不敢置信的眼神,傷敵八百自損一千地将這一劍捅進了她的胸口。
女性堕修的瞳孔震驚地張大。
祭陣動搖了一瞬。
四肢百骸在飛速逝去的靈氣後不受控地垮塌,劍修着煙火衆女子常穿的羽絨外套,沐一身煙火衆不常見的溫熱血液,在被攥住髒器的疼痛下無意識地弓身。
唇畔卻爬上了一點力竭的笑意。
“陣成。”劍修無意識地呢喃,含笑沾血的唇彎出兩個蒼白的口型。
煙火衆亂了數千年的星線,有一小部分響應了她的修改。
不多,隻堪堪罩住斜線酒吧這個一片狼藉的廳室。
星陣入門真的很難,陳西又花了很多年也隻能在生死關頭支起這樣一個絕陣,祭陣被打斷,兩名堕修被拖入幻陣。
陳西又嗆出大團大團的血液。
血液順着女性堕修的手臂向下流動。
“快跑。”幾乎帶出肺部的血液不再占住喉管,陳西又自血泡裡擠出對廳内另修人的提醒。
星線織就困陣,蠶食着壓住蓄勢待發的祭陣。
陳西又猶如坐在已然在噴薄岩漿的火山口,死死按着早該粉碎的蓋子。
兩個堕修的生機都沒斷絕。
要站起來,站起來,或者,至少殺了下面這個。
另修人跌跌撞撞地尋回身體,頂着被吓到如在夢中的驚懼神色向大敞着的門沖去。
落滿血迹的手握持劍柄,靈光顫抖着聚起,耳邊是震耳欲聾的嗡噪雜音,拖長的金屬震顫聲響勒進劇烈疼痛的腦部組織。
脫力到極緻的身體深深向下垮塌,險而又險地懸停,腥熱的血液沿着下颔淋漓自由地滴落,沾濕堕修被洞穿的衣襟。
陳西又近似痙攣的呼吸,酒吧破碎燈光下這一幕映出鬼影幢幢的不祥。
發黑發紅的視野搖晃不清,手中術法的靈光搖曳不止。
“師妹!”
陳西又聽見遠處的細小聲音。
指尖的術法終于施出。
“砰”。
什麼東西爆開了。
什麼地方傳來了延遲的劇痛。
視野徹底黑暗。
*
肉身困陣未破之前,大叔佳萬時文昴三人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對陣法發出了連攜攻擊,陣法内灰暗扭曲的幻象尖叫着顯形,在混亂的靈力術圍攻下搖晃。
再加之作為陣眼的堕修的不穩定,陣法最終不堪重負地咔嚓裂開。
被波及的另修人中,狀态最差的另修人慘白一張臉被其後趕入的救援送往醫院。
酒吧後巷。
離得最近的大叔佳終于能走進作為陣眼的堕修,後巷閃爍的紅□□牌下,大叔佳持劍蹲下,劍尖謹慎地随時預備洞入女子的心口,挪出體内靈力困縛住女子雙手與身體,撥正女性的頭。
蘸滿血迹的長發侵入地面融化的雪水,鼻尖俱是血腥味,對上一雙空洞惘然的眼睛。
驚疑升上心頭,卻不是因為這眼神,而是因為這張她曾見過的妍麗面龐。
“白求妙?”
翻牆趕來的文昴同巷口掠來的萬時,都正正撞上了這句驚訝的诘問。
三人忙亂的視線一碰。
“調虎離山。”
“不好,陳師妹怕是一人撞上堕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