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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于坐上返程的車廂,陳西又盡力将自己向座椅内放了放,盡力伸腳勾住不大穩當的偏大棉鞋。
警局傳來的消息是盜竊者在她所處片區為堕修影響全線混亂時動的手,砸碎了她租室的窗戶潛入,過程中沒有留下指紋鞋印。
也就是說,在陳西又為弘毅區民衆安危與堕修決一死戰時,有個竊賊潛入了她的居室,盜走了這位敬業修士的靈石靈寶符紙。
萬時文昴大概從大叔佳處得知此事,據說萬時已經着手書寫報告要求為儲物匣添加定位功能。
陳西又對此感到欣慰。
如果這不是在她儲物匣丢失後才發生的事就好了。
同門在之後仍對生擒的兩名堕修進行了問話,沒有得到更多訊息。
曾工作填補補貼空缺的幾間會所酒吧發來問候,詢問她接下來的工作意願,委婉表示堕修事件屬于不可抗力,并且它們有更為合算的新工種供她嘗試。
陳西又堅定拒絕。
回轉到警局内設的劍宗駐點,陳西又踩着并不合腳的鞋,穿着布料紮實的軍綠外套,仰一張柔白動人的臉,提出要去審訊室見那名男性堕修。
“段八白”在三日的審問中飛快委頓下去。
屬于真正段八白的學生氣在不見天日的問話中散了幹淨,屬于另修者的羊皮被揭下,露出的血肉惡意且瘋狂。
陳西又和文昴一同走進審訊室,見到的就是全然的一個末路人。
揭下的語音禁制裡,“段八白”擡起頭,滿是血絲的眼睛陰郁注視着沒能死去的壞事者。
“你想見我?”
穿着煙火衆普通學生校服的“段八白”仰靠向椅背,畸形的骨頭發出不祥的聲音,刑具收緊逼出幾近幹涸的體内不多的血液:
“你還活着啊,你怎麼還能活着啊。”
啞得幾乎辨不出語意的嗓音,擦過耳廓如有感同身受的痛感。
他又開始沉默。
文昴疲憊地壓了壓眉心:“你不招認有的是人招認,早些招認還可以死得痛快。”
“我一直能死得痛快。”嘶啞的嗓音昭示堕修強弩之末的身體狀态,他将眼珠轉向陳西又的方向。
“你有感覺到嗎,祂的力量?”
“你不過是打翻了送給祂的一個果盤就差點死去,不,不該這麼說——”
“打碎母親果盤的時候,你不愧疚嗎?”
“祂已經看見你了,為什麼看見你呢?為什麼要看見你呢?我明明一直都很聽母親的話,沒關系,大仙做什麼都是對的。”
異樣的病态低語不需要任何人附和,“段八白”隻自說自話。
陳西又走近他,試探性地連着發問。
“你為什麼信奉你的大仙?”
“你們流頭幫派了多少人來到煙火衆?”
“你們準備做什麼?”
陳西又迎着他的視線,一步一問地走向他,女孩的手搭上堕修的被锢住的手腕,這雙手在斜線酒吧數次使出殺招,那時的“段八白”還有幾分煙火衆學生的書卷氣。
現下這名堕修脫離了他占據另修人的身份,表現得卻不像個修士。
“啊你還沒醒,你還不明白,”“段八白”喃喃自語着,他的臉上裂出了一個怪誕的笑弧,凹陷青烏的眼窩被拉拽得變形,“母親會懲罰你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母親會罰你的,祂愛所有人,祂恨所有人,你打碎了我們的果盤,沒關系,沒關系!母親、母親已經摸到祂的水果了。”
“嗬嗬嗬嗬嗬嗬嗬,母親、母親、不、媽媽!祂摸到了!”支出骨頭輪廓的胸口起伏着,“段八白”的聲音沙啞卻高亢,刮擦過修士敏銳的聽覺。
陳西又捧起這張瘋狂的臉:“什麼都說不出來嗎?那你的母親呢?有什麼想和我說的嗎?”
陳西又注視着這張面孔,“段八白”僵死的眼睛咕噜噜地顫動着,狂熱大笑的面孔停駐,這張本來清秀的另修者皮囊承裝的本該是一個有無限未來的靈魂,現下生生栽入了一棵吮食瘋狂的死樹。
“沒什麼好說的,啊對了,”男性堕修的聲音放得很低,像是并不樂意。
吮食瘋狂的死樹為風撼動,“段八白”瞳孔放大到妖異,爆出狂喜的笑聲。
“祂說,你不可能去陪祂!”這一句話将近手舞足蹈地被他喊出。
“段八白”笑得直向後仰,似是直打跌,如果囚室的審訊椅并非釘在地上他要帶着椅子摔在地上放聲大笑。
忽而,仿佛是過于快樂了。
他停下幾乎撕裂己身的笑,在快樂的喘息裡、瀝瀝的血液流失裡吐出極快的一句話,死去了。
在他的傷勢帶走他之前。
陳西又怔怔托住一顆死去的頭顱,身後過于熾亮的光反帶來寒意。
“我要到母親身邊笑。”
他最後道。
我要到母親身邊笑給她聽。
死寂之中,陳西又仿佛感到了一個宏偉的身影,聽見了一聲欣慰的歎息,感到了一縷無奈應允的慈愛。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