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不發現更為困難。
關心水身上常有的香水味,陳西又初時以為是個人喜好,随後在關心水幾度過近的接觸裡,陳西又嗅聞到了煙火衆香水味下潛藏的藥味。
以陳西又對藥材的理解,即使知道這位萍水相逢的關道友專工毒術,她也并不清楚她身上殘留藥味的出處。
直至她解除蛇毒醒來,窮理區本該給予病人安心感的病房如同響起了警鈴,關心水笑着靠近,身上馥郁清甜的水果氣息香水下,咕嘟嘟蒸騰起有害的殘留,仿佛葬有一整個腐壞的夢境。
是幻夢的毒啊。
彼時陳西又看着關心水貼近的臉,一瞬間,有噩夢尚未結束的痛感。
此時陳西又坐在晃蕩的汽車車廂,指尖猶疑地在輸入框懸停。
師兄,
我又夢見,
删除删除删除删除。
我在夢中見到了流頭幫的大仙。
點擊“我在”與“夢中”中間的空隙,加入“好像”。
[師兄,我好像在夢中見到了流頭幫的大仙。]
文昴查看訊息,望向陳西又,發絲的濃黑像是吸取殆盡女孩的生氣,陳西又仿佛黑色土壤托舉簇擁着的一枚花,稍大的風都能吹落花瓣。
他把手擱上師妹發頂,不輕不重地壓一壓,好讓這朵命途多舛的花向更深處紮根。
[等宗門指示就是了,不必憂心。]
*
與此同時煙火衆至善區。
萬時焦頭爛額地和天下功的人交涉,在震耳欲聾的機器聲中扯着嗓子詢問是否見過這批蝴蝶雕像。
“你說什麼!”
“見沒見過!”
“說的什麼!!”
“見沒見過!!!”萬時好懸按住了想用靈力擴音的念頭。
埋在機器堆裡的腦袋三兩下解決手裡的工作,頂着亂七八糟的丸子頭跳下來,細細打量了照片:“有人來我們這倒過它的模,我經的手。”
萬時崩潰高聲:“能出去談嗎?!”
烏葦在機器騰起的運轉聲中開口,萬時聽不清她的言語,倒是從口型辨出她說的是“行啊。”
廠房的辦公區文檔堆積,一小排明亮橘子從小到大一字排開,烏葦抽出毛巾時碰歪一個,特意停了動作将迷途的橘子扶回正道。
萬時:“做的時候有指明什麼特殊材料嗎?”
“有的,”烏葦點點頭,藍色工裝上沾了不少油污,她在袖口布料上擦了擦手上的油漬,反身翻找起資料:“說要盡量做得真,指明用一款從修真界運來的材料。”
萬時謹慎地奉上一份樣品,是至善區經排查确認無誤的樣本:“這是你們做的嗎?”
烏葦拿着樣品翻了翻,一笑:“後面的工序我不清楚,看着模子像。”
“仙人啊,出什麼岔子了嗎?”年輕女性每日裡在隆隆的機械轟鳴中工作,擺弄操控最多的是各類機械裝置,她經曆過堕修犯案時全場電器一瞬間嗡鳴報廢的場面,多少是留了陰影。
萬時擰着眉看烏葦翻出的訂單合同:“有委托人更具體的資料嗎?”
“沒有,不是什麼大營生,而且,他先付完了六成錢。”
“制作這批雕像的時候,他有時時盯着或者進來參觀過嗎?有剩餘的材料嗎?”
“他看過幾眼,剩的材料——”烏葦站起身,叉着腰思考片刻,朝外喊,“小周!”
半晌,屋外探來一個毛茸茸腦袋:“烏姐,你叫沒叫我?”
“叫了,你進來,”烏葦向萬時笑笑,扭頭問回小周,“我們去年一月做的那批蝴蝶,剩的邊角料你留了沒?”
“啊姐,你、你要查啊,”小周平生矮下去一截,“你隻說是給我練手,我、我還沒開始。”
烏葦輕啧:“不查,帶這位先生去看看那些材料。”
萬時再次穿過運轉聲隆隆的廠區,倉庫内盛放大量成桶的原料,小周指向角落的一個原料桶,說自己還是有取一點測試性狀的。
萬時攀上桶壁向下一掃。
豁,好生熱鬧。
打開的圓形孔洞中,修士的知覺下,密密匝匝絞纏有衆多異獸蟲卵的屍體。
等等,等等。
看久了頭暈,萬時從原料桶上下來。
他在原地焦躁地轉了個圈,将自己發現的信息組織成書面語發送給天下功冰涼的群體通信。
如此為數甚巨的蟲卵最後隻有三百餘雕像被發現宿有異獸嗎?
[萬師弟,我們到了。]
[萬時,我們到啦。]
萬時停下找不出線頭的思考,決定走出廠房,至少可以問問他無敵的師兄師姐。
陳西又在來時的車上基本熟絡了青見碧,細長的軀體恹恹圈在她腕上,在調整位置時自發攀上她的脖頸。
陳西又預計在它正式開智後帶離煙火衆尋覓去處,與獸峰弟子大概很樂于接手。
萬時所在的援助壞境并不十分良好,廠房門口蔓延鏽迹,路邊荒草叢生,文昴預備将她與萬時編作一組,他回頭再接一份排查清單。
陳西又懶怠地将腳尖向内收。
郁郁蔥蔥的星線盤繞而過,陳西又低着頭,圍巾圍得随意敷衍,支起的羊角辮仍是關心水為她編起時的弧度。
萬時匆匆奔出來,見到的便是他面色又差一截的小師姐。
陳西又還要彎眼與他笑:“師弟,我們來幫你?”尾音柔軟地向上,帶出一個搖晃的疑問語氣。
陳西又的面色透明得出離,仿若夢中的輕煙借一縷雲氣化了形,着意将自己化進人間喧嘩做了諸多粉飾,反是推着自己向虛幻又近一步。
萬時腳步一頓,面色如常地說明了情況。
一時三人都是思量。
陳西又:“我能去看看那些剩下的原料嗎?”
萬時:“行的,師姐慢點走。”
文昴:“合着我就不用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