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人?苗情為看上去筆挺秀直的哥哥辦理身份證件時咀嚼過這兩個字,為自己的陌生感到好笑。
普通人到修士再到普通人。
父母雙亡的孤女。
兩人對坐在桌前的時候,苗情說不出他們誰更不幸一點。
苗青是很笨拙的哥哥,苗情不清楚是不是所有修士都這樣,鑒于她前十九年聽說的修士都是殺人如切瓜砍菜的堕修,她找不到什麼參照系。
從堕修手下死裡逃生的吻文休假回來,半開玩笑地閑聊過修士。
“好小一個小姑娘,漂亮得過分,”吻文伸手比劃,“眼睛亮晶晶,一看就是電視劇裡想着未來要仗劍行俠的小孩子。”
“其實長相上也沒大差啦,但畢竟是修士,想到他們能做什麼很難不害怕啊,和看見老虎一樣……”
“雖然沒什麼禮貌,但也難怪他們總被叫怪物啦。”
後花園的人相互極少提及親人,平日工作内容緊湊,幾句閑聊畢就各去梳妝工作,苗情直覺吻文沒有說完話,卻也隻能讓話茬斷裂。
所以,哥哥,你是真的笨拙,還是沒能習慣另修人孱弱的身體?
苗青好像不很能接受自己需要一日三餐,甚至衛生間都去得勉強,苗情撞見過他在陽台清洗貼身衣物,說是清洗,苗情望着溢出的泡沫、哥哥濕潤的眼睛、背在身後攥緊的衣物。
苗情想,這是活不下去的吧。
哥哥沒有我好像是活不下去的。
困倦的女性走上前,耐心但強硬地從男性手裡拿過衣物,頂着男性退縮慌亂的視線:“教你一次,你那份修士生活手冊裡沒有這個嗎?”
擦幹淨手,取下放在下沿的橡膠手套,演示的過程是程序化的冰涼。
苗情将布料揉搓,沖幹淨泡沫,展平,告知并不需要放那麼多洗衣粉,平靜:“學會了嗎?”
哥哥難堪地别開臉露出紅了的耳尖,點頭,潤濕的眼睫被早間冷風吹得顫動。
有點可憐的。
修仙很方便吧,不用五谷輪回、不用洗澡洗衣服,享受過那樣便利的人回到煙火衆,不就要可憐得和哥哥一樣嗎?
苗情在平日沒有工作的貼心溫柔,但也不至于問出揭人傷口的“你怎麼不是修士了?”
哥哥遲鈍脆弱笨拙,倒也沒有問過她“爸媽呢?”
這方面,他們也算得上默契。
所以——
哥哥,你又在幹什麼?
你還能幹什麼?
你想回到那個煙火衆外嗎?
察覺到苗青在試圖做什麼是很簡單的事,他與失去靈力身體的不熟表現在方方面面,苗情曾在淩晨回家撿到一個暈厥的苗青。
他身邊的紙頁上滿是筋脈脈絡陣法與法訣。
醫院診斷是過度用腦。
捏着醫院診斷的苗情再次切實體會到了另修人和修士的差距,連用腦的思考習慣都有大相徑庭。
大概是哪根筋搭錯了吧。
苗情借了點款在暗網上買入了修士的儲物匣,鑒定者說這匣子若非原主絕對打不開,不過好在沒什麼定位印記,修士找不上來且确有收藏價值。
苗青将這個燙手山芋放在家裡,一直在斟酌怎麼給到她好似執妄了的哥哥。
從醫院回來的苗青小心了許多,生活裡也日漸得心應手,形容上卻一日過一日地消瘦下去,再這樣不等他捱到入職苗情就要為他料理後事。
猜到一點你生病了。
倒沒想到是這種病。
精神病哈哈哈哈哈哈。
我哥哥原來是神經了哈哈哈。
卡住喉嚨的手骨節分明,深勒進肉,血管氣管都堵塞,胸口發燙生悶直至爆炸一般失去感知,苗青的眼裡沉郁無光。
苗情徒勞掰住他的手,呼吸被一把攥住阻隔了生機。
為什麼是這個結局呢?
她的哥哥,如果沒有失卻靈力,大抵還是個俊秀溫文的修士,日頭下施術向道,萬事萬物看得曠達。
她的父母,如若沒有情變,或者沒有同室操戈,她就不會失恃失怙,孑孓一身。
她如果夠心狠就好了,為什麼總想要親人呢?
你看吧,命都沒了。
*
“陳西又。”床褥間醒來的大叔佳看到師妹消息,購入後花園今夜的入場券抓師姐,堵到忙碌的陳西又一個。
陳西又軟笑看她:“噓,我在這裡叫有錢。”
眼神監督到陳西又手頭沒有東西,大叔佳示意陳西又向廳側走。
“師妹你生氣了嗎?我和你打招呼了呀?師妹,師妹?”陳西又踩着小高跟追着大叔佳,鞋跟碰上地面踩出輕巧的嗒嗒聲。
走到時令鮮花簇擁分區的角落,大叔佳确認左右無人,将陳西又抱上了窗台。
師姐不解地望她,懸空的雙腿下意識晃一晃,女孩被柔軟的衣料、如雲的黑發捧着,露出的寸寸肌膚似乎透着香甜的氣息。
大叔佳擡頭看她,對上師姐困惑斂下的眸光。
垂頭喪氣,但并不知道哪裡做得不對。
“師姐,”大叔佳吸氣,歎氣,指尖觸上陳西又的唇瓣揉開唇釉色澤,其下的唇色蒼白,“傷勢未愈,自去查儲物匣去向,若買主是不軌修士你當如何?”
“所以我在等你呀。”陳西又低頭看大叔佳豔麗的眼睛輪廓、微蹙的眉形走向,伸手撫平那段愁。
大叔佳:“嗯?”
陳西又:“我在等你。剛剛探問到後花園員工妙青前段時日向客人借錢買入修士相幹,我向經理要到了她的真名得了地址,一起去嗎?”
師姐挽着毛茸茸披肩的手臂懸在眼前,眉尖微涼,大叔佳沉默不到兩息:“好。”
陳西又順勢揉她腦袋:“那去外面等我一下,我去下個班。”跳下窗台走遠了。
大叔佳在原地捧住自己消了氣的臉,生出新的惱,真有人能拒絕陳師姐?真有人能對這樣一個人生超過十分鐘的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