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仙子絕對沒事,陳仙子何許人也,那堕修晦氣已被徹底解決。”一出夢就撞上萬時沉肅臉色,鬼靈戴上他常戴的市儈面具。
萬時鎖着眉示意鬼靈留意周圍環境。
蒲晨掃一眼劍宗駐弘毅區駐點平實無奇的裝修,對着“盡心竭力為群衆辦事”的标語大驚:“我們怎麼會在這?”
萬時靠在辦公桌上,娃娃臉上表情冷淡:“她事先托我照應她,過去一日多了,師姐還醒不過來,你有什麼頭緒嗎?”
鬼靈伸出兩指向天。
“我都出來了,仙子很快就會醒的。”形容俊秀無害的鬼靈反手尋摸陳西又的手,萬時将陳西又連人帶被端到了辦公室,鬼靈的手探進被子,抓住了修士微涼的指尖。
萬時笑一聲,不再吓他,轉而望向鬼靈身後:“師姐,睡了許久身體可好?查出了什麼?”
陳西又擁着被子從放平的椅面上坐起,一手支着頭:“感覺問題解決了,但想不起關節。”
蒲晨邀功:“仙子被那大仙在深夢烙了印,昨夜、呃、前夜我引仙子在夢中将那烙印除了,現下仙子過問心清念陣都絕對無虞。”
萬時驚訝:“你知道問心清念陣?還能解決濁氣侵染?”
蒲晨乖覺地并腿坐好:“我是進過堕修夢境的,他們有不少便是被問心清念陣徹底斷了正道路子,至于解決,隻能說陳仙子蕙質蘭心,本就隻是被你們口中的‘大仙’印記攪擾,将印記去了自然就百病自消了。”
陳西又凝神内觀,神思深處若有似無的緊繃感确實消去了。
那緊繃感是玄而又玄的警惕,是存在時難以察覺消去時卻如釋重負的異樣。
猶如心上懸着一根随風輕蕩的細針,悠蕩擺圈時看不清形狀,隻能在極偶爾的一瞬窺見寒涼的光,神思為這細針的落下時時繃緊,而後忽然擺脫了這日夜懸心的境地。
她有幾分茫然。
萬時俯身捉起她的手探脈:“你昨日有好幾段時間氣息、臉色俱不對,我差點就要動刀将你喚醒了。”
蒲晨回頭看陳西又。
陳西又像是早早預料到醒來會在劍宗駐弘毅區辦事處,睡前挑的衣服是可直接出門的款式,發絲柔軟地垂在身後,神态像一枚夾于書中的舒展書簽。
陳西又:“多謝師弟。”
萬時确認醒來的陳西又脈象無虞,實實在在松了口氣:“若是能過問心清念陣,師姐會宗後自請入陣便能破了宗門限制,這倒是好事一樁。”
指尖的一截手腕溫度恰好,萬時松了手放下心。
前夜應師姐所托進到她居所看顧時,師姐脈象分明是深眠,靈力的調動卻急劇。
其後搬到辦公區的全程都是深睡不醒,在某幾段時間面色猶為異樣,并非靈力耗損過劇的蒼白,是過于嬌豔生動的濃烈。
本是象征好氣色的淺淡紅暈加深、加重、暈開,沿着面頰探向眼尾、折向鼻尖、點染唇色。
體溫異樣地上升。
陳西又卻仍是濃睡的模樣。
仿若被生拖進畫卷的海棠,不知周遭環境變遷隻竭力盛放,花瓣頂上卷軸,積卷在裝裱的漿水,力求掙出一份生天。
萬時想來想去,翻出一把匕首靜靜坐在師姐身前,凝視着師姐深睡的面容,仿若嗅到了雨後花窗的甜香。
師姐好幾回氣息過于動蕩,萬時匕首已然抵上陳西又脖頸,冰涼的薄涼刃光貼近肌膚,隔着薄薄一層皮肉是流動着血液的血管。
陳西又發來訊息的原話是——
[恐蒲晨探夢出意外,有勞師弟一點後前來看顧,若我夢中狀态有異可直下殺手逼醒我,若我醒來已是堕修,
不必留手,殺了就是。
若我無事且解了這麻煩,我請師弟吃飯。]
幸而無事。
“幫了好大的忙,”陳西又組織言語,“蒲晨道友有什麼想要的禮嗎?”
“哎我可擔不上道友,”蒲晨笑得可開心,“我在你身上留了印記,以後在夢裡找你玩的時候好好看着我就行了。”
陳西又想了想蒲晨偏好的幻形尊容:“……好。”
“好勉強啊陳道友,”蒲晨湊近一點,“你不會悄悄反悔吧?”
陳西又直視鬼靈眼睛:“我在夢中并不時時清醒,若我清醒,我會好好看着你的。”
說到好好看着你,夢内執一柄劍殺穿怪海的劍修抿了抿唇,眼睫微顫,像是要閉眼又忍住了。
蒲晨非常快樂,他覺得這一趟誤入煙火衆大賺特賺。
*
到了按規将鬼靈帶離煙火衆的時候。
陳西又托萬時走了這一趟。
在陳西又面前話多的鬼靈附在萬時身上倒安靜,萬時将車駛過關口,同被譴來關口守關的劍宗弟子寒暄幾句。
走出煙火衆,靈氣撞得他有些發昏。
他坐上一塊巨石,喚出蒲晨:“此處便行了?”
蒲晨幻出身形來,點過頭,擡起一張笑吟吟的臉:“謝過萬大仙。”
同陳西又、流頭幫大仙相幹的事項已在前幾日一一問過,萬時自覺同這種頑劣鬼靈沒什麼好說,一點頭示意他離去。
蒲晨倒不急了:“萬大仙似是頗為少眠,我喜織噩夢,倒也認識慣織美夢的鬼靈,若是萬大仙下了煙火衆的值,我可托她幫你的忙。”
萬時懶坐石上,順手撚了根草玩:“這麼喜歡招修士,被碎了多少回夢核?”
“噫,萬大仙别吓我。”蒲晨裝作害怕地縮了脖子。
萬時冷觑他,這鬼靈分明能造出與常人别無二緻的殼,偏要捏出一具會說會笑的屍體,難為陳西又對着這麼具詭谲屍體還能耐下心來交涉。
這鬼靈可是惡劣到完好皮下都是腐壞的爛肉膿汁,隻不曾将作嘔屍臭做到完全。
“别往我身上下印,你于師姐有恩,于我可沒有。”
“你不在她面前也叫她師姐?”蒲晨和發現什麼秘密一樣望他。
“怎麼,你想我叫出什麼然後尋她告狀?”娃娃臉修士直視他,“我便是喚師姐陳西又她也不如何,這不就是你選她助她的緣來?”
不過仗其心善。
鬼靈笑一聲,也不否認,意味深長地看他一眼,下一瞬就消失在了天地間。
煙火衆外的靈力充足,體内功法自覺運過幾個周天,萬時累極地躺上了石頭。
頭頂的竹葉切下一衆細碎的光,落上他一入煙火衆就剪短了的頭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