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西又:“我——還好,我師妹和另一位道友如何?”
冀易:“你們的問題是同一個,你多了個靈力耗竭,他們卻是沒有,現下他們脈象平了但醒不過來。”
陳西又接過冀易遞來的小咬,喂一點靈力,蹙了眉:“我去看看?”
一行人回轉回大廳,按次轉進古興安與大叔佳的隔間探過脈象,陳西又将大叔佳的手放回薄被,坐在床沿沉思。
應激的青見碧咬上她的虎口,細弱的血腥味潛遊在室内。
魚情:“我們看過留影珠影像,并看不出你們具體與什麼作戰,不過從表象看,應是擅于織造幻境的怪物?”
白晏:“道友你們是看到了什麼嗎?”
陳西又反手整理小咬,食指繞上她的尾巴尖,耐心地使小咬繞上另一手的手腕,拇指與食指卡住她的頭,輕輕撫摸小咬的顱頂:“當時師妹狀态有異,她很疼,但探不出緣由,我想帶她折回求援,擡頭看向白牆時,看見了一株藤——”
冀易挑眉:“藤?”
青見碧松了口,陳西又繼續安撫地順着摸她,确認小咬受怪藤波及程度有限,返回大廳翻出紙,信手取過一支中性筆。
初執筆時用的是懸執毛筆的手型,指尖下滑,過渡為水筆的用法,左手壓着紙,青見碧回繞在小臂,頭顱挨着腕骨,青色的劇毒蛇種乖戾冷淡地圈在細膩的白皙之上,碰出頗為美豔的觸目驚心。
陳西又繪圖很有一手,寥寥幾筆形神具備,魚情冀易白晏三人看清,很是防備。
白牆之外爬進怪誕的藤蔓,黑白雙色拼作詭谲的、哀哭的瘦長人臉,這藤密實地覆下,是非要将人吓得一激靈的模樣。
陳西又擱筆,繼續陳說:“它生得古怪稀奇,靈覺内還探不出身形,我憂心不敵,探出留影珠記錄。”
魚情:“靈覺内探不出?”
陳西又颔首:“是,可視可聞,不可感。僵持之際有一道友趕來,他同樣能見此物卻感知不得,我于是将師妹托予他上前迎戰。”
白晏:“何不合圍攻之?”
這用字咬得文言,陳西又噙笑:“尚不知這怪藤實力深淺,想着先将傷員摘出戰局。其後發生的事,我也并不十分确認——”
魚情:“但說無妨。”
陳西又望向灑進窗的午後秋光,再望向視線盡頭的白牆,那堵牆蒼白、平直,猶如溺水初死之人的屍身:“應是幻境,幻境中我為一重傷堕修,不,幻境中我是一名重傷後被扔進霧海的修士。
重傷瀕死之際,我撞上同樣臨死的怪藤,于是行□□悖逆之法,試圖将己命數與怪藤命數擰作一股強行延命,繪陣途中,夢中的‘我’異堕成了堕修。”
話到此處,陳西又将眼神牢牢定在了白牆之内的藍天,又生生撕回視線,望向沉默着同坐桌前的三名修士,她繼續開口:“陣成,壽數得延,一榮俱榮,一損……不知會如何,那怪藤于是在霧海内狩獵,以我為中轉,将所得傾數喂于我好壯大己身。
那怪藤似乎是以真實為基底構創的秘境,再後便是我不堪折磨,逃向煙火衆後攜其内孩童走出白牆。”
冀易:“帶着孩童走出白牆?”他望向魚情白晏。
魚情面色差極:“确有人口失蹤,隻是喻義區本就時有人口失落,也是碰巧抓獲堕修後才調取的檔案。”
陳西又低眼:“彼時我便在清醒邊緣,其後我又見到了怪藤,身旁孩童頃刻化骨,于是醒轉——”
一瞬拉扯之中意識墜落回荒唐怪夢,眼前場面光怪陸離,伴着不欲生的痛感迎面罩來零碎的記憶。
陌生的人臉,口形一張一合間說着什麼。
口中發出已覺陌生的鴻願。
似有枷鎖牽着自己的脖頸,體内伸出流動的黑手扒住喉管,身體亟待怪藤的哺喂維持己身,因崩潰與絕望畏縮。
精神在身體死亡前潰爛。
在苦痛澆過諸身前丢盔棄甲。
這命運的饋贈一定要分裝,于是帶着或大或小的信衆一同鑽出白牆。
我已經分不清我分裝的是理想還是苦痛。
在怪藤的絞纏裡,在無力承擔的代價裡喃喃。
“這個世界上有自由,人人生來平等。”
我太痛了,伸手撕扯信衆的身體,為怪藤影響,這身體脆弱易折。
手心是溫熱的血液。
“這個世界上有平等,人人生來自由。”
我實在太痛了,手在信衆體内巡視,拉扯。
柔軟的内髒在掌中搏動。
“孩子,我帶你來看自由的彼岸,隻要付出痛苦,隻要質押一點點靈魂和□□,就可以獲得這樣的永生和力量。”
哦,堕修慈愛地、癫狂地看着他帶來的另修人。
他受不了,他要痛死了。
沒關系,沒關系,沒有像自己一樣的榮光也沒關系。
熬不過去也沒關系。
那死亡也是自由的。
自由的死亡啊。
堕修笑着咳起來。
體内有成片、成塊、成海的劇痛在尖嘯,心下有成斤、成噸、成山的滾燙在灼燒。
啊啊啊啊……咳咳。
他好像曾有許多事、許多恨沒有了結,但它們全都消失了,滅頂的痛苦淹沒了一切。
他以為結契成功便是幸運,可是啊,可是啊。
這真的不是地獄嗎?
牙床在滅絕己身的折磨中咬穿,從頭到腳翻出綻裂的血花,喉管中擠出毛骨悚然的嘶鳴。
億萬野犬撕扯耍弄他的骨骼血肉魂魄,肉與靈都血肉模糊、毫無形狀。
堕修在紛亂中觑見手下破裂的另修人。
我親手發展的學生,手腳被斷裂,眼睛被剖出,如魚敞開内裡露出背脊。
堕修在癫狂裡更為癫狂。
在其中固守淪為癫狂的理念。
這就是地獄,但是自由的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