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昴次日進行了大膽激進的嘗試。
白晏在文昴靠近她負責的白牆後猶猶豫豫地走近,謹慎地與文昴保持二尺距離觀察,松口氣沒幾分鐘,文昴借力攀上白牆,白晏沒辦法,跟着登上過高的白牆。
茫茫的霧氣嚴嚴實實遮敝天地,白晏站在牆頭望着霧海。
白晏細看過文昴臉色:“那怪藤應該确被陳道友斬殺,大叔道友在尚未離霧海這麼近時就已被拖入了幻境。”
文昴溫聲:“若一會我狀态有異,有勞道友施術喚人。”
語罷一躍而下。
白晏瞠目:“什麼?道友你——”
衣衫為下落的風扯動,文昴低縛的長發亦随風浮動,白晏站在原地,幾乎是欲哭無淚了。
這是霧海,是化神大能入内尋弟子也沒有歸來的霧海。
要這麼試探嗎?
文昴秉着霧海資料在霧氣中前行幾步,久久站立,霧海柔順地絞滅了一切吵鬧的聲息,修士的五感再如何加持也探不明周遭。
四下裡安靜,安靜到覺出肉.身的吵鬧。
氣息在肺與外界交換,擡腳時骨與肉的拉扯都明晰,心聲成了最顯著的嘈雜。
文昴靜靜站着,默數着時間,霧海的死寂環着他,提醒他此地危險,需要時時警惕。
卻很想坐下,或者将嘈雜的最大源頭——自己的心髒剖離身體。
此地安甯,或者說死寂,猶如天地墳冢。
上回抓獲堕修時沒機會試,原是這樣的感覺。
功法運轉自如,文昴凝視前方,憶及霧海手冊上的條款:
“若入霧海,至多前行百米,至多逗留半個時辰,再往前再久些就是與此世斷絕。”
已入化神期的申擇入霧海探訪,也是百米失卻蹤迹再無消息。
命燈命燭命魂全然熄滅,一身靈寶無一物回應。
活物入霧海,如蜉蝣入獸口,行蹤盡斷有去無回。
于是各宗怎麼看師妹一行遇見的霧海怪藤再好猜不過,是條線索,能引出來探入霧海的方法更佳。
最好是沒死幹淨。
師妹能這麼快地站到白牆上執守,恐怕将能抖的不能抖的都抖了個幹淨,有魚家人的審訊倒免了證詞被打為虛的麻煩。
魚情,魚家人,以及魚情本身,都不是好相與的燈。
文昴深送一口氣,時間快到了,他折回白牆,攀上牆頂。
攀爬途中隐隐聽見樂聲,躍上牆垛,果真看見白晏正奏樂,走正統路子的樂修擡頭看清他,定下心神,仍舊穩穩彈完了手上的曲調。
白晏停下撫琴的手:“道友這下也可放下心來了罷。”
文昴停了對五感的加持,淡聲應:“是,有勞道友撫琴引路。”
白晏躊躇,“那怪藤,是真的死了罷,”她斂起點眉,憂慮地望向白牆,“霧海内真的有……活物嗎?還能引渡修士?”
文昴:“想必各宗門也正思量,想着怎麼切入這霧海。”
白晏不作聲,她定定對着霧海出神,眉宇間久久駐愁。
文昴笑:“倒也不用憂心,宗門即使有想法也不會再在煙火衆試驗,必是在煙火衆外,再者萬年來霧海從未發現過生靈,此次的怪藤能為我們所視——”
也與我們擒獲的堕修逃不了幹系。
魚情的話不合時宜地冒出,回憶中多智善斷的魚家人斜來視線,聲線慢卻笃定:“雖說沒有依據,你可釣不出來。”
堕修身死白牆外,因大叔佳現身,為陳西又斬殺。
陳西又所述幻境中唯獨她看全了幻境脫出,且在夢外細緻畫出了未曾謀面的堕修面貌。
留影珠他無緣得見,說是隻看得清白牆外探入形體不定的霧氣,覆蓋了大片牆面。
幻境内堕修結契,痛不欲生。
堕修面貌為真,怪藤要害為真,被害煙火衆孩童亦真。
那,結契之術呢?
不、不能這麼想,若已結契,陳西又必然有所感應并如實告知。
心下的懸線驟松,文昴為自己因這般情由排除師妹所遇笑歎,終于在骨縫涔涔的冷裡續上話,他搖頭:“多說無益,謝過白道友,我去看看我師妹。”
陳西又端端正正地坐在白牆牆垛,膝上壓一份筆記,其上字迹并未吸引她的目光,她靜靜望着霧海,升騰的迷蒙霧氣舔舐她的面龐,透徹幹淨的白霧輕移緩動,似月下潮汐。
陳西又想起她往劍宗藏夏峰尋易心宿時途徑的湖,霜雪簇擁下水聲的流淌靜谧,陳西又懷疑過藏夏峰的滿長老收取易心宿為徒前就壓根沒想過鋪路,是在易心宿拜入門下後才特意添設的石闆路。
霜雪唯獨不覆上石闆,陳西又修為尚淺時,去藏夏峰要特意換上厚實冬裝,呼吸時呵出蒙白的霧。
類同這霧海的霧氣。
文昴攀上白牆牆頭,冷眼瞧師妹坐得正經,跟着坐下:“你倒是會挑地方,别人都在白牆下值守,你還特意走這麼遠。”
陳西又側過頭來笑:“有勞師兄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