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開酒嗎?”
“我在工作,我不喜歡喝酒。”
“如果你的家人在此次事件中遇害?”
“我并沒有家人,”跟着出乎意料的答案,王享那邊炸來一陣爆笑,年輕警員笑得嗓子擠出不妙的沙啞,“每次我說出這樣的話,不論對面是誰都會很愧疚,他們的臉色都是一樣的難看,想起來真有意思,大仙你現在也是這個表情嗎?”
大叔佳觑文昴面色,隔空回答王享,不,師兄臉色很好,隻是據你回答弘毅區情況危急,文師兄臉色也好不了多久了。
王享不需要回答,他自顧自地補全:“我媽生下我沒多久抑郁自殺了,她該多活會的,活到現在就不會再抑郁了。”
文昴:“你——”
“大仙是想問怎樣我會不高興然後去盡一切努力維持秩序,阻止這次危機吧?沒用的。”語音通訊彈出轉接為視頻通訊的許可,文昴點擊接受。
王享的臉出現在屏幕正中,大叔佳呼吸一滞,看向王享身後頭破血流的同事。
王享就那麼坐在整面的監控牆前,雙腿架上桌面,笑着好整以暇地直視屏幕另一頭的修士。
“沒用的,我記得我以前一直很難過我媽死了,結果現在,”年輕人伸出兩根手指點了點頭,他的手指沾了一點血,這一點血已經幹涸,不會沾上其他肌膚,“我覺得那是一件再好不過的事,弘毅區受影響的民衆應該都這個心理,即使覺得不對也不想改變,因為這感覺太好了。”
王享擡頭望向監控屏,眼神殷切注視街道畫面,面上展露給修士的笑容。
“對了,你們應該收不到這邊的警情,我看隔壁辦公室人都跑沒了,還是有很多人習慣報警的,”擱上桌面的雙腿放下,王享操作一台電腦,粗暴地掰過屏幕正對攝像頭,擱在屏幕頂端的腦袋上神色晴朗快活,“未處理警情沒辦法歸入系統,你們應該收不到。”
“我還挺知道弘毅區現在多亂的,先看看殺.人案。”
文昴隔着通訊界面凝視一樁樁自曝的警情。
男或女,青年,幼年或老年。
報警人面上是歡天喜地的笑容,屍體面上僵持死前瘋狂上揚的嘴角。
小孩蹲在地上的屍體邊向鏡頭比耶。
青年站在死者邊上露出局促卻真心的笑。
老人坐在被車碾軋而過的人體邊大笑着昂頭,眼睛眯起,眼尾鋪開完滿舒心的紋路。
衣着随性的少年人跨坐在屍首肩頭,捏過屍首的臉,将耶比到咧着嘴死去屍體臉側,光裸的腿踩上屍體膝蓋,笑成年畫上抱着魚的小孩。
王享切過幾樁自投羅網的警情,陳說結論:“我不建議任何人擅自進入弘毅區,包括我們拯救世界的大仙老爺們。”
說到這裡,王享有點難為情地垂下目光,觀察桌面覆蓋玻璃的反光。
兩位另一頭的修士在這對話空白的瞬間,短暫撈取到了王享過去腼腆内向的幻影。
“這麼叫不大對?算了你們一向不在乎這個,”王享掰回電腦,“我試試看把這些東西轉給你們,順帶,啊……”
他陷入短暫的思考,思考時面上仍挂愉快笑意。
“算了大不了回頭降點薪水,”王享嘟囔着,“我能聽你們也對我說一次嗎?那個——您?”
文昴:“……?”
“您?”大叔佳過往對小王的記憶不多,您的話,小王确實是此類辭令使用的熟手,是想聽聽他們反過來對他尊稱?大叔佳反應過來,“請您務必保護好自己,等待救援。”
王享笑得藏起眼睛,幹淨純良的長相讓他笑時頗為無害:“和我想得不太一樣,雖然可能不需要什麼援助,但我會努力活着的。那麼再見,救苦救難的大仙們,我今天就加班到這裡。”
大叔佳怔住:“挂掉了?不對,他的狀态……小王是平時就對我們有意見嗎?”
文昴收起終端:“不,至少不至于,他可能因為堕修對修士有點遷怒,但平日絕不到這個程度。”
大叔佳:“那他?”
文昴:“他太高興了,人太高興時往往不甚清醒,桃源的影響又使一切後果都不重要,什麼結果都高興,所以平日再小的念頭都容易付諸行為。”
大叔佳抿唇:“隻是高興的話,我們不可以進去幫師姐嗎?”
文昴望着對岸,在長椅親昵的情侶換了位置,傍晚開始的雪落地即無,他們被愛情與快樂蒙蔽知覺,四處嘗試收集一點雪塑成愛情的證明。
二十三點整,弘毅區整體信号與外界切開。
如同污染物被鎖進黑箱。
直接獲取弘毅區内狀态的路徑斷裂。
大叔佳的手指卷住自己的頭發,頭皮傳來牽扯的痛感:“我們現在就等嗎?”
文昴:“或者我們進去,有兩種結果。一,如陳師妹所述,我們隻是被衆多翻攪思緒纏身,難以集中注意力;二,如煙火衆民衆,我們也陷入快樂執妄,屆時我們不會失去記憶,隻需憂心我們是否還願意營救師妹、掐滅桃源。”
大叔佳沉默片刻:“我們不得進入的原因在第二種可能?”
文昴笑:“是,桃源影響下的人隻願做讓自己當下開心的事,所以馬不停蹄地唱歌、跳舞、宴飲、殺.人,師妹,你覺得你若是受其影響,最想做的事是什麼?”
大叔佳唇齒相碰,遲疑,一時無法給出答案。
“萬師弟失聯了,如果他的狀況同陳西又一樣,他不會不接聽我們的通訊,那麼他失聯的原因很簡單,他不想,他不願意再接聽我們的通訊,開始工作。”
“師妹,我不覺得我被桃源影響還能這麼分析利弊,我可能找個地方就開始養護我的月練,還想找人試一試劍法,你呢?”
大叔佳嘴唇嗫嚅,無法說出最終的答案。
她可能會很想找到師姐,揪着她問怎麼又卷進這樣的事,然後抱着她哭,更大可能,她在半路被困難擊潰,或被快樂沖散決心。
最終跑到陳西又居所期待陳西又完好無損地出現。
在快樂裡盲目樂觀。
捏着終端盲目樂觀。
陳西又一定會沒事的。
她一定會回來的。
一如每一次。
已近淩晨,天邊仍未洩出一分慘淡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