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西又斷續地收攏骨頭,身體向裡折疊,有一頭栽倒的風險。
痛苦的哀哭嚎叫響過一切其他的,于是麻木中反而有了極短暫的清醒。
桃源的傷害親昵而殘酷、暧昧卻堅決,識海的痛楚壓得身體節節敗退,神魂與肉.體狹小的罅隙裡,陳西又感知到它殘忍下的親近。
仿佛圍獵時有遇到的食人惡獸,殘忍撕咬的同時,濕漉漉的鼻頭也同等觸碰獵物,獵物淹沒入惡獸毛茸茸的毛發,圓睜一雙眼祈禱。
獵物确會掙紮的,但無關緊要。
陳西又被疼痛扣得蹲坐也不穩,指尖在手腕捏出血洞。
桃源的影響範圍極大,大半弘毅區卷入其中,桃源在此處,也在彼處,圍繞每一個人,也——
就在體内。
就在她的體内,靈力在脈絡中遊走,内髒血肉聚在桃源齒間畏懼地震顫。
怨不得沐半芹要人為剖去她一隻眼睛,傷口正方便這無形詭物潛入肉.身。
不穩定的呼吸在忍受中顫抖,痙攣着抱作團逃離身體,陳西又思忖體内桃源或許的尺度,感知身體并微小異物一同起伏。
察覺到自己對自己并沒有崩潰的期望。
很好。
陳西又潦草地鼓勵自己。
頂着頭痛回想。
上一樁有載的蟄伏體内寄生、無法通過靈力驅逐殺滅的詭物,萬年間隻一例,在《奇聞異志考》裡隻占三行,最終焚城坑人平了事端。
比對此次與那三行,俱是微小難察詭物寄生。
記載中沒有更細緻的描寫。
弘毅區事件中沐半芹通過不合格的法陣與無章法的獻祭将桃源拖入弘毅區。
桃源果真按照她的期望播撒快樂。
也正勤懇地試圖将我帶入它的愉悅泥淖。
與此同時,桃源更換過一次主意,它曾不允準我離開異格辦公室範疇,在我剖出一根肋骨贈予它後更改了主意。
那麼,沐半芹用屍體、信仰、祈求換取桃源親降。
我用肋骨換取心髒不被挖去以及短時自由。
獻祭,或者交換。
桃源似乎遵循這樣的規則。
年輕的修士做下了一個與虎謀皮的決定。
這麼一來,好似接下這樁煙火衆委托以來,已遇上兩回獻祭,一是流頭幫獻祭大仙,一就是眼下這樁。
獻祭,獻上什麼,再換取什麼。
能用什麼交換時間倒流嗎?
用什麼交換?
可以溝通嗎?
陳西又試着提起氣思考,很快選擇伏在疼痛之上,保持一個修士在絕對壓制前謙卑的姿态,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地思考對策。
不能再用另修人交換。
建築物、靈石、天材地寶還是财産?
陳西又伸出手,靈力成線按照沐半芹地下倉庫法陣的完全态依葫蘆畫瓢。
靈力的穩定性在此境況下大打折扣。
無所謂。
陳西又想,沐半芹用摻香料的自調制藍漆畫的法陣它都不挑,對靈力應更沒有意見。
一筆成型的陣法扭曲,并無靈力在其中自發流轉運行,依照陣法入門,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廢陣,需抹去重來。
陳西又确認陣法無誤,至少比沐半芹倉庫的設計更像樣。
靈識之内唯有法陣的靈光算得上醒目,靈力逸散、飄浮、不成陣地懸停。
陳西又顫巍巍的指尖時而被識海的劇痛折磨得痙攣,她停住,安靜等疼痛峰值之間的窪地。
仿照令請神降的流程在心中問話。
但願看上去不大像失心瘋。
令請神降實為向天借力的諸多術法模式之一,修士大都可誦口訣,隻是施用此類術法所需前置流程太長,威力也不見得可觀,少有人用于實戰。
但是名頭實在威風,很受戊字院初入道的小蘿蔔頭偏愛。
桃源應景地拽過戊字院當值的片段,碾碎神智地再演數次過去。
陳西又默然地忍,自覺這一遭後若能活命必将無福消受追憶往昔這一樂趣。
依據令請神降的施術思路,前人敲定好四字一句的格式,陳西又調整内容,将指向對象改為桃源。
代價一行反複改。
從原術法的“大慈大悲”“心下感懷”到“供奉不絕”“另起廟供”,桃源不應。
陳西又深吸一口氣,在痛厥過去和痛醒過來間努力撲騰。
右手仍懸陣上,左手不知不覺扶住右肩,身體在巨負下抽顫,疼痛正不緊不慢地收攏人體。
來煙火衆之前,沒人說這差事會變作這樣啊。
組就軀殼的血肉内裡突突跳動,在劇痛下直欲毀滅自身。
陳西又仍調換代價,肺肝脾胃腎,眼耳口鼻足。
桃源全無反應。
啊。
要切實的人命嗎?
扣住身體的左手發冷,逐漸因疼痛之外的事顫抖。
權衡一下,這件事真的要付出這樣的代價才能解決嗎?
是否修為更高的修士有更好的解決手法?
卓城焚滅的記載在腦中晃來晃去。
五内收緊,心頭籠過駭人的寒涼陰影。
陳西又輕輕捏住自己的頸側。
但願不是我失心瘋。
回想桃源對她心髒短暫的興趣,她将禱詞的代價更換為心髒、生命、軀殼——修士人皆保全又希望超脫的凡俗肉身。
将生命填進禱詞,陳西又胸廓拘謹急促地起伏,痛苦煎灼得靈魂哀嚎,嘗試無章法得引人發笑。
臨死般的耳聾中,陳西又不知道她是在自以為是地犧牲,還是在發自内心地逃離。
桃源給出震顫的、非人的回應。
就像瘋子指天振振有詞時,天與地蠕動了一下,就像人的喉舌一樣回了話。
它回應了,它同意要她的……命?
陳西又:“……”
弘毅區的這場初雪下得尤其長。
飄飄揚揚的碎雪落上迎新春重刷的粉牆,落上仍不服冬的樹梢,落上蜷坐的修士,仿佛一個不受期待的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