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非常厲害地說出再見。

沒有哭。

*

陳西又離開邱北的小窗，将小姑娘哄好，倚着窗話别時，她短暫地想過問什麼，但最終沒說。

我有幫到你嗎？

修士問迹問心最忌搖擺不定。

陳西又捺下遲疑困惑，決定稍後再說。

喬瀾起一路見陳西又處處安排，一路用終端發放消息，櫃台前給登記弟子一小本符術冊子，傳送陣前收拾物件入儲物珠還抽空遞給大叔佳她的洞府憑證，入儲物珠的物件一一取出，都有精巧漂亮的包裝。

喬瀾起無奈：“你這是委托之餘在煙火衆進貨？”

陳西又擡眼，眼裡是亮晶晶的無辜勁，“這話說的，隻是買點新奇東西回去研究。而且工資不花掉怪虧的，錢很難賺啊師兄。”

喬瀾起：“态度要尊敬，沒有師兄你現在還要賺錢。”

陳西又賣乖地笑，側頭為自己重新編起發髻，發尾原本要結成辮收束，她無甚心情，抽出系帶将餘下發絲束起。

擡手間帶落衣袖，用色克制的袖擺内一截小臂瑩潤，肘彎繞一小彎青見碧的尾巴尖，陳西又梳過頭發，靜靜凝視靈力光芒在傳送大陣升起。

喬瀾起瞥師妹不說笑時靜下的神态，欲要開口，傳送大陣驟亮。

一番擠壓天地更易，得見闊别多日的劍宗衆山。

青山雪山岩山，陳西又細緻地看過諸山，同文昴大叔佳告别，跟着喬瀾起一路走向劍宗問心堂。

一路竹筒倒豆子地坦白自己遇了什麼事。

喬瀾起沉默聽過，再次确認：“确定能過問心清念陣？”

陳西又踩上喬瀾起影子，貓一樣無聲無息，烏潤眼睛清澈見底：“能過。”

喬瀾起啧一聲：“對，就這麼看我，再一個問題，你說的那勞什子桃源交易，代價是什麼？”

陳西又眨眼，又眨眼，緊張得很明顯：“師兄好久不見你清減了不少我回頭——”

喬瀾起笑起來，俊逸面孔笑時不見親切隻見譏诮：“陳西又。”

陳西又腳尖在地上無措一劃，努力揀聽着不嚴重的字眼，音調低低，語速飛快：“壽數。”

喬瀾起：“多少？”

陳西又萬分惱自己生這麼高，躲都無處躲，眼睫不堪逼問地落下，音量細如蚊蚋：“我、不知。”

喬瀾起深吸一口氣，氣極反笑：“怎麼會不知，你能耐多大，金丹期解決不了的你一個煉氣期上趕着。”

喬瀾起顧自上幾級台階，果然聽見陳西又無措地跟上來，放輕的腳步亦步亦趨，不見得比她小時候長進多少。

他按住火氣：“進去問心堂自去過一趟問心清念陣，在裡面多呆會想清楚，少想些有的沒的，出了陣沒人會再拿這事煩你。”

陳西又跟幾步，抿唇，悄然牽一角師兄袖擺。

這就是示弱了。

喬瀾起快走沒幾步，到底慢下來。

這就是示好了。

果然聽見陳西又安下心：“多謝師兄。”

*

問心堂内滿牆字畫，據說每一在問心清念陣中破妄破執的弟子都會留下手書，積年累月攢起來，牆面已是密不透風。

據傳一直同器峰弟子商榷再改，一直未定終稿。

陳西又眼神掠過一衆字畫，停在角落一幅“我悟了”的圓融字體，框架嶙峋，用墨卻溫文，是幅好字。

諸多同門問話的場景并無，隻一個喬瀾起拎着她熟門熟路走過門廊堂舍，登記處的師姐面容秀美，起陣後站在她身後：“走進去。”

靜室内法陣疊法陣，靈力網作羅網，陳西又回頭望一眼，喬瀾起懶怠地擡起一點頭，示意她放心進去。

陳西又踟蹰，撩起袖擺将青見碧轉交于師兄：“她暫且喚小咬，性子文靜膽怯，勞師兄暫且看顧。”

喬瀾起接過，青見碧貪陳西又渡來靈力，繞着陳西又手指不放。

陳西又摸摸小咬，朝喬瀾起一笑，遂步入陣中，穩坐入定。

問心清念陣由諸多陣法疊加，變幻萬千，旨在幫助修士降伏心結淬煉道心，善用重重幻象勾出心底執妄再加以拷問。

真真假假若幹幻境，葉初蘭判斷陳西又已深入其中，着手問心查探。

依照劍宗一衆執事的商讨，主要側重在于所謂流頭幫大仙、霧海、以及最新的桃源對這名弟子的侵擾。

葉初蘭這廂有條不紊地問心，喬瀾起那廂将信蝶飛出同人打架的氣勢，向來散漫的青年駁回各式變着花樣的試探，隻道問心清念陣都過了沒有再好分說的，冷笑着往椅内一靠，側頭：“雙與飛長老怎麼和你說？”

葉初蘭：“師父讓我如實查探，全程歸檔以防再有人借此生事。”

喬瀾起聞聲，手指在桌面敲一敲：“問到哪了？”

葉初蘭：“尚在試有無異堕征兆。”

喬瀾起并無憂心神色，隻道問出師妹内心執迷知會他一聲。

途中仍是有源源不斷的信蝶飛來喬瀾起側，喬瀾起看一封回一封，回得心煩時暗道這信蝶都飛了百來隻也不見一隻有師妹的巧思，難怪沒其他正事，成天盯着其他峰的親傳弟子尋錯處。

陳西又總愛飛出些形狀奇巧的信蝶，親人的團雀、細條的小蛇、鳍尾俱美的魚兒，一衆信蝶裡她的最好認。

格外孩子氣。

葉初蘭原由喬瀾起回信蝶的神态認為這人性子矜慢，見着這撲啦啦前仆後繼的信蝶，修正想法，這已是脾氣甚好的曠達人了。

日落複升，陽光透進問心堂軒窗。

葉初蘭探出陳西又現下心結：“陳師妹對救人執念太盛。”

喬瀾起挑眉：“救人？”

葉初蘭颔首，倒是有幾分欣賞模樣：“心性純正，隻是萬事過猶不及，一心救人，反倒容易顧此失彼。”

喬瀾起一時不知自己是何等滋味，他其實能看出陳西又心情差極，隻沒想過是這緣由：“勞道友給她問清，好不教她胡思亂想。”

葉初蘭：“問心清念陣本就為此而設，百餘年來宗門将這當作待罪弟子的定罪之所才是誤用，惹得尋常弟子不敢借此問心，白白浪費一個上等機會。”

喬瀾起：“這卻不能說是普通弟子的過錯，誰人無三兩煩心事，統統攤陣下被調陣同門一通評斷，誰受得了。”

葉初蘭：“你師妹便很适應。”

喬瀾起沒奈何一笑，手一揮送走給石文言和林晃晃的信蝶：“那是她性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