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瀾起反身回屋,捏着陳西又寫的小冊一目十行。
陳西又延續她一向的委托調查水準,依靠因舊疾來南山鎮求醫的身份明暗裡打聽,整本小冊幾乎可再編處理作《南山鎮風俗考》。
每一年的臘月廿七到正月十六是南山鎮的霧期,恰逢過春時節,滿杏居修士年年發放窗花予鎮上民衆辟邪。
從民衆處再次确認南山鎮過春霧期從未出過命案。
那麼此番安排或為篩選,既為篩選,必有所得。
其後便是陳西又挨家光顧南山鎮有名姓的老字号,日日點卯,得了一盞燈籠。
她昨日提的那一盞?
喬瀾起回憶那一燈籠,确實工藝精湛有所妙想,但他不曾感知到傳送術法的痕迹。
最後一頁,陳西又換了筆寫——
“師兄睡下不久,甫入臘月廿七,南山鎮果然起霧,我依言開窗,于燈側等待,見一小童,許為死者殘影,也或為店主所言神君。
左右思慮,決定師兄醒後前往一觀。”
*
喬瀾起醒來之前。
陳西又正提筆畫符,望見突如其來探入的手,筆鋒一頓:“你是——神君?”順着這隻幼圓的手向外看。
衣着華貴的小童,不過總角年紀,向窗内伸出手。
小童沒有應她的話,他自顧伸出手,看不出是否踮腳,袖沿金線盤作獸紋,無法認出出處的昂貴衣料蹭着窗沿。
陳西又擱筆,望向仍沉睡的喬瀾起方向:“我師兄還未醒,待他醒來,我同他說過再與你走可好?”
小童沒有表情,圓溜的眼睛冷珠一般,殷紅的唇要滲出血來,一時讓人不知是祥瑞還是兇獸,卻聽懂話,收了扒窗的手,利索地爬進窗來。
陳西又望他。
小童身上如夢般的微薄靈力幾不見瀾。
猜測的骰子咕噜噜滾動,排除一切不大相幹的,陳西又反應到,是死者殘影?
南山鎮,死者殘影,大霧……
先時打聽過,南山鎮好似有過蜃蛇作亂伏誅的傳聞,同小夥修煉有成劈海救母以及少女斷發造山救世的傳聞歸在一處,陳西又那時未當真。
方圓界曆史太長,每一方土地都有光怪陸離的傳說。
每一土地都有天賦卓絕者修煉時流下的血汗,每一樹木都享過大能隕落的遺澤,每一山巒都坐擁被劈再造的傳奇……
千萬年曆史總歸要孕出不辜負每一寸土地的蕩氣回腸才相配。
蜃蛇的傳說是南山鎮諸多傳聞中的譬如夜半驚醒有狼來叼的進一步,另修人對時間不敏感,百年前千年前萬年前都是許久以前,往往以“那時我太爺爺還在世,他也是聽他的長輩說的”開頭。
陳西又滿街亂竄時,茶館的老人很樂意配合陳西又的閑談。
“小姑娘該找修士的,這世道仙人動不動就活個上千年,他們知道的新奇事可比我們多得多,有這些動辄千歲的修士,連我這等年紀都不敢居老。”
陳西又坐在老人對面為她斟茶,逃出衣物的手腕脆嫩,思緒逃遁的線條難以捉摸:“修士啊,我有點怕的。”
老人:“哈哈,小時沒少聽堕修作亂罷,不用怕的,我同孫女講故事也愛把堕修往殘酷裡講,省得她大了見個修士就叫着仙人上去套近乎,大人嘛,總愛逗小孩的,修士這類人物,和常人也差不多,有好有壞的。”
陳西又将茶杯推到老人面前,手捧住側臉聽:“多少會畏懼,畢竟聽上去像是劈山鬧海的人物,等我好奇得不怕了我再去尋罷,婆婆知道南山鎮過去有什麼新奇故事麼?”
老人呵呵笑,剝開桌上花生,紫紅的花生皮被風帶得四散飄:“說來也新鮮,那是我爺爺同我說的,其他故事都他随口編的,唯獨這個蜃蛇,他說得有模有樣的。”
陳西又認真攏桌上的花生皮,雙手交疊壓在花生皮上,擡眸神色明澈,人生得太靈,單這麼看人,就有千萬分引人心花怒放的賞心悅目:“他親眼見過?”
老人很樂意看這神仙一樣的貌美女郎,故事講得頗有勁:“我爺爺太爺爺的太奶奶親眼見過,那條蜃蛇……”
賣予陳西又燈籠的店家并未提及什麼禁忌,神君本人也毫無禁忌地蹲坐在陳西又桌上,很好說話地當真在等,隻是觀察片刻,忽而抓住陳西又手中筆杆。
陳西又沒松手,溫聲勸:“會沾到墨。”
疑似蜃蛇的神君仍不說話,兀自抽筆,漆黑的瞳冷生生的,睫毛落下也不露生機,死氣沉沉地擠來取筆。
陳西又為筆尖施加一個大材小用的防濺術法,同這位神君談條件:“神君讓我探下傷我就把筆給你,好不好?”
小童困惑地歪過頭,眼神仍是渙散的墨色,片刻,他仍一手握着筆,隻是挨近了些,頭徑自砸向陳西又頸窩。
陳西又右手把住筆,雖不知這支普通毫筆緣何能得神君青眼,仍是兢兢業業将這支毫筆納為重要籌碼。
這個姿勢——
傷口在頭?是緻命傷的位置嗎?
陳西又左手探過神君飄渺不定的靈軀,靈覺無從收獲,她隻得低下頭,用視覺觸覺檢查這神君的來路。
頭顱圓潤,無明顯外傷,摸到額際,陳西又一頓,再度确認,不由縮回手。
神君百無聊賴地倚她身上任她查,一雙停留在亡逝之後的眼緊盯陳西又手中的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