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雷聲越演越烈。
陳西又留意到七十的顫抖,雖然覺得不可能,還是輕而慢地擡手,捂住了七十的耳朵。
“您……?”
害怕?
她很快覺出不對,七十的顫抖并非畏懼驚雷,形似孩童的小小魂軀不受控地細碎顫抖,渙散空洞的黑色瞳孔看向她,是陳西又熟悉的、痛到失魂的情态。
“嗯?”女孩發出困惑的鼻音,半攬半抱地調整姿勢,在樹枝上将七十神君調成與自己面對面。
蜃蛇的殘影極不穩定,手腳因痛楚痙攣抽搐,柔軟的身體僵死軟塌成無形狀的一團。
陳西又不知道七十何時出現症狀,隻知道她伸手擁住他後他便同流水一樣傾斜下來,痛到極緻是會失去身體掌控力的。
七十垮在陳西又懷裡,無呼吸無脈博的身體痛作恸哭的石像。
他卻仍舊保有清醒的意識,努力擡頭看陳西又,同屍體别無二緻的瘦小身軀顫抖着,恍若活物一起一伏的呼吸,仿佛被酷虐折磨硬生生從黃泉拖回,完成一次血流滿地的起死回生。
陳西又向七十顫抖不止的身體輸入靈力,病急亂投醫地掏出療愈靈符,語氣慌急:“你怎麼了?”
咔嚓。
天邊滾過一道震耳欲聾的驚雷脆響,殘酷地一下劈開天頂,裂出張牙舞爪的熾白。
七十看見陳西又張合的唇齒,她努力說着什麼,于是他努力去聽。
陳西又重複,捧着他的腦袋惶急地重複:“即使是散魂也不應該這麼痛苦,有人動你的屍首?在哪?”
哈哈。
七十沒耐住笑出來。
或許确實笑出了聲。
他看見陳西又面上的急切摻入訝異。
你能說話?
她或許在驚訝這個。
死去的聲帶重新作聲,七十動用起死後再沒使用過的聲帶,以為會嘗到蒙塵百年的塵土味:“晚了。”
他沒嘗到土腥味。
七十的聲音卡在雷鳴的間隙,掙出急欲破綻的軀殼,像驚雷暴雨攪弄深海時澆出的一個完滿幻泡。
陳西又耳聾了一瞬,似是聲音入耳前身體的本能反應。
雙臂撐住的幼小身體有如破絮,輕忽糜爛地純由她支撐,仿佛她的手臂就是這身體所能依靠的所有骨骼。
七十像是抹在她懷裡,痛苦戰栗時給到如确真活物的逼真起伏。
他竭力看她,催折裡隻有面色如常,保有死寂的平穩空洞。
随後他笑了,打破屍體應有的無動于衷,笑咳出兩聲蜃夢般的蠱惑聲響:“晚了。”
輕飄飄的兩個字,吐出時卻像萬花鏡徐徐展開的華美繪卷,成疊的幻境在耳畔心頭腦海旋舞。
陳西又掙紮出這震耳欲聾的兩聲,不可思議道:“你蜃夢臻境,曾經半化龍?”
七十:“對。”
他應聲時如有笙樂絲竹四起,錦繡繁花傾數盛綻,亦有鏽鈍尖刀一片片剮下心肺,糜豔的死亡密不透風地包裹而來。
從中生發出攝人心魄的聲響。
泛出人間罕聞的至上幻音。
陳西又失神,陷入無可名狀的春秋深夢,隐隐聽見七十的歎息。
七十的神色是平和的漠然,他決心送這位小輩一場機緣,便不會再往她身上新添罅隙。
蛻生成龍時被人剖殺是經久的舊事,今日這場淩遲的重頭好戲也終于要唱到尾聲。
出聲贈送陳西又一場大夢,七十很安靜地枕在陳西又懷中待死,并非他不想換個姿勢,隻是他實在有心無力,也實在不願意收回殘影,将所有神魂抛在獲利者面前曆死。
雷鳴聲如上蒼無間歇投下的無數尖矛,砸出天頂萬丈熾烈。
聲勢浩大裡,陳西又陷入蓄意一樣的臨時起意。
眼前迷霧叢生,陳西又探出兩步,抵住一人的腳後跟,收回腳尖道歉,發覺這人并看不見她。
看清自己撞到的小人,心下微驚。
是七十神君,尚未死去的七十神君,此時還沒被冠以神君之名。
眼睛是烏潤的黑白分明,尚未死氣沉沉,随意踢一腳路旁石頭,眼睛一亮向前跑去。
霧色凝實推着她,陳西又被推得向前兩步,依勢跟上。
這是七十作為蜃蛇的生前,修煉順應天時,穿行于衆生夢境,難能心存悲憫,半推半就地做了南山諸山的一方護佑。
陳西又在此間探來探去,明晰無法以力破陣,隻得走一步看一步地尋覓轉機。
百年時間在浮光掠影間盡數翻過。
起時的七十坐在夢中八仙桌上嚼果,調停夢中東拼西湊的雞零狗碎到夢裡人打起來,笑鼓掌,果子咕噜噜滾到陳西又腳下。
陳西又彎腰,戳不到這顆夢中青果的實體,停一停,未直起身的短暫瞬間,環境頃刻幻變。
來來回回的人影魚貫而入又急急湧出,說笑拍桌,誦詩唱戲,陳西又在慢慢直起腰的幾息,感到雙肩潺潺流下無數歲月,瑣碎地擠在一處,沿着背脊淌下。
俄而醒木一拍,時間回到正常。
七十仍坐在八仙桌上,夢境主人向前跪拜,中年人眼前沒有高大神佛,隻有一個六歲小童模樣的蜃蛇,中年人大抵夢外焦心,滿頭滿腦的訴諸神力,不管不顧納頭就拜,額頭觸地砸出笃定的聲。
“望我家小女大病得愈,身體康健,若能撿回性命,我再不會催她成家立業,我……”話未畢,已是泣不成聲。
七十看着,他在陳西又彎腰起身的過程中修煉精進不少,陳西又看不出他此刻修為,他捂住額頭,手心紅果滾下案桌。
陳西又看着這枚紅果,沒動。
百年經曆兜頭淋下,她不可避地被歲月沾濕。
思緒成線,綴連成篇,陳西又拾起七十的衆多記憶中的一片,他在前幾月有了化龍征兆。
蜃蛇幼體化龍,天賦機緣心性都屬上乘。
那然後呢?他因何而死?有什麼能輕易殺死一隻已有化龍征兆的蜃蛇?
七十踏出夢境,在漫山的濃霧中找患病的人家。
七十悄悄翻過病患探查,施以靈力吊命,再懸上夢境充當騾子前的胡蘿蔔不使病人喪失生志,七十忙活時,陳西又撿個邊角當個懸線探脈的赤腳郎中。
草藥熏燒的苦味在房内畢撥作響,陳西又單腿壓上病人床榻,探身觀病人面色,病人燒紅一張臉,身上漫出不詳的紅色。
是疫病?
由何而起?
七十亦不得緣由,耗費靈力吊命并非長久之法,患者的人數日多,即便蜃龍已至少金丹修為,南山數萬人的延壽也絕非輕易之事。
陳西又由濃霧包裹,推着目睹蜃蛇如何為南山衆人延長壽命,如何查探病由,數月或數年轉瞬而過,七十始終壓抑化龍的時機。
陳西又意識到什麼,沉默地看着。
如若起時靈力填補的是衆人為病重蠶食的身體,那此刻靈力便是南山為何還有活口的全部理由。
另修人來,另修人感染,另修人病倒。
醫修來,醫修感染,醫修病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