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從高熱與病變中睜眼,驚異自己還能活,還能照顧自家的病人,務實者趁能動備好熟水吃食,虔誠者跪地磕下兩個頭。
“上蒼保佑。”他們這麼說,掙紮起來看他人有無好轉。
他們在山路街道行走,意識到周遭近于妖異的神迹。
他們裝作毫無所覺。
陳西又跟着七十走過這樣粉飾太平的街道,發覺七十許久沒有入過夢了。
他再沒有入夢看他過往最愛的悲喜劇目。
最後一名醫修轟然倒下的那天,南山徹底成了塊死地,不再有人有精力從夢中醒轉,不再有人竭盡全力地起身維系正常生活。
所有人安睡在自己的居所,所有人在夢内環抱岌岌可危的星點希望。
南山還未死,因為七十還未死。
南山還有活人,因為七十還活着。
他也因此鎖在原地,但他全然樂意,或者說,他唯獨害怕失去這樣有所希望的局面。
濃霧一成不變,陳西又不知過去到底多少春秋。
女孩依着石頭坐下,石上高踞将自己坐作雕塑的小童,南山鎮成為一座活墓,她輕聲自語:“這等疫病為何無人襄助。”
七十一動不動,他自然不動,因為這是過去,是已成定居的既成之事。
霧色籠罩,霧色淹沒一切,霧色哺育所有,在霧氣凝成緻盲的障目白绫前,局内生出了變數。
修為至高反而無形,來人已經站在面前,陳西又反而是通過七十的動作察覺到異變。
七十裂開落在身上的厚重土殼,土殼上正生出爛漫的花,他于是留了心,沒有傷害這春光根系。
來人:“我看過了,這滿山生靈因你而活,可你已是強弩之末。”
七十沒有回話。
陳西又朝前兩步,那人卻像霧中幻景辨不分明。
七十開口,他的聲音現已是幻夢無數的飄渺豐富:“我想知道,為什麼這百年無人來助。”
來人笑,音色朗朗:“霧海來犯,正派修士成批地死,沒誰會來的,你當為何會有這樣的疫病?霧海漲潮,梅花落四海都是,你保的這批已是活得最長的。”
蜃蛇霧境顫動,霧氣驟濃,凝作肉眼可辨的珠露。
反而正落來人套中,來人笑意深深:“你撐不住了,你就要化龍,化龍無暇他顧之時,滿山凡人必死,你若化龍分心,化龍不過你仍必死,這滿山人你再保不住。”
陳西又聽得心驚,回頭望七十。
七十神色不動,他現在的神态和陳西又遇見他時,他的死後很像。
他這封守百年沒有長大。
陳西又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他再也不會允準自己長大了。
七十冷笑,他百年來第一回笑,卻是冷笑:“想來你有兩全法?不然也不會上趕着讨死。”
來人口條流利,身形風流地一行禮:“勿怪,我确有兩全法,若你死在此處,我稍加布置便能用你屍身布下護山大陣,屆時你以殘魂行事,無化龍之憂,大可從容護南山三百年,總能等到霧海潮落萬事平,皆大歡喜。”
七十眸光冷冽:“我憑何信你?”
來人:“你會信我的,我千裡迢迢趕來助你,為的是你心甘情願的一身龍相之骨,我自會力成此事。”
陳西又駭然。
七十卻像是安下心來,霧氣靜穩遊移。
陳西又怒意焚心,這等事,怎會有這等事,怎會有這等人。
她欲趕上前,霧氣拉住她。
她想搏轉機,霧氣将她撲按在地。
目眦欲裂的急切中,她聽見二人立下魂契。
萬鈞重壓的無力中,她聽見悶而脆的裂顱聲響。
争先恐後的淚水中,她看見七十死前未閉眼,他看着自己漿血四濺。
萬丈雷光自上而下,天降神罰,傾數劈上屍體。
瀝瀝血水彙成灘,耳鳴目眩中,有人自身後捂住她的眼睛。
星鬥又要移轉,此境的時間又被撥動。
陳西又搶先一切地争前。
故人已死,現實裡的人還有事要做。
陳西又走馬觀花地躍過所有舊事。
趕在被過往虜獲前一頭撞回現實,趕上最後一趟,七十未消失,她的手仍舊放在七十身上。
入戲過深的淚水珠連墜落,雷聲炸響禮炮般的震悚,陳西又無措捧起七十将散的殘影:“不……”
七十笑問:“不什麼?”
陳西又沒從夢境内徹底脫逃,眼淚争先,嗓音哽咽,卻不再受蜃蛇聲音影響。
七十較夢境沒有長高一點。
他再也不會長大了。
她的提前醒來是無濟于事的意外。
她嗚咽着:“他是誰,那個設計你的人?”
殘魂痛得慘淡:“不重要,出來得這麼快,有聽到我最後一句話嗎?”
陳西又:“世間萬物,唯一而已?可是……神君……為什麼?”
七十瀕死,另一方向已是磨刀霍霍向屍首,這一方卻隻有一個心軟到糊塗的修士還在捉着個死人哭泣。
我讓你做夢并非求人為我哭喪。
七十想。
太年輕的小女郎,薄淡的宣紙似的閱曆,天地難以複現的丹青妙筆,絕妙卻濡濕,被世道、被自己打得濕漉漉的。
他終是出聲:“好玩。”
我做這一切,隻為好玩。
你不必為此哭泣。
陳西又壓心内悲恸,眼淚好似為七十,也好似為其他。
她呼吸,竭力彎出一抹雨打風吹過的笑,眼淚跌下順過梨渦:“那您……開心嗎?”
雷鳴暴雨,烈風呼嘯,枝搖葉晃。
七十身形支離消散,年輕修士杯水車薪的靈力竭力救濟,他吐出留給世間的最後一句話:“……開心。”
猶如一聲無憂的笑歎。
而後暴雨如注,淋透南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