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靈身上的水滴滴答答墜下來,涼意侵入發間。
同忽然漫入的水一樣,水位退下,身下平空化出小舟,陳西又仰躺在舟艙裡,茫然不知所措被環抱。
然後吓飛的三魂慢慢歸位,她認出蒲晨的聲音。
蒲晨在陳西又即将逃之夭夭的當口,當機立斷以水中浮屍之姿沖上來抱住陳西又,樂劍自然不是吃素的,蒲晨的幻形被串個結實,習以為常地摸摸陳西又的頭發。
擾擾綠雲間的絨花沾過水,萎靡地團起。
蒲晨手指穿進女孩發間,順毛一樣安慰道:“不要怕,不要怕,都是假的,阿母為你唱眠歌好不好。”
蒲晨自浮屍倒回人樣也要時間,塌陷的腐爛血肉蠕動回人形,其間身體不斷滲溢溫熱的液體。
陳西又被這正異動的屍體包圍。
異樣的冰冷緊貼自己,異樣的溫熱澆灌自己,異樣的歌聲來自上方。
陳西又靜靜躺着,掩耳盜鈴一樣不去想自己被遮住的視線後是何等風光,她仿佛在案闆上皈依神佛的兔子,同伴的血液墊在身下,染紅毛發,兔子隻顧睜眼,每一根毛都端肅地望着鍘刀,佛法高唱,屋内白熾冷光都猶如佛光。
蒲晨終于化形完畢,樂劍當啷落地,他松開擁抱,拉開點距離,對上陳西又似還怔忪在方才的眼睛。
他笑嘻嘻地觑她,用很可憐的目光:“仙子見諒,我真不知道您會吓到,我當仙子早有耳聞的。”
陳西又一張臉血色褪盡,強撐着坐起:“你也在荼蘼寨?我需要耳聞什麼?”
鬼靈哥倆好地湊近她,拍陳西又後心為她順氣:“在的,仙子近來不愛睡,我以為你正忙日上河的案子,這不立時過來給你送了線索?”
陳西又眸光斂在某處許久,反應過來這是夢,反應過來這是蒲晨,反應過來之前與鬼靈的約定。
她側頭,卻未完全回頭:“什麼案子?”
鬼靈四下望望,清清白白的眼睛很活泛,又興奮起來的模樣。
“别吓我啦,”陳西又伏上船側,伸手去撈水裡影綽一閃的什麼顔色,撈起一看,是她夢中初醒時被絞碎的帷帳碎片,“夢快散了。”
“哦哦,”蒲晨應着聲,賣乖地竹筒倒豆子,“大緻三天前的早上,應是仙子來這的第一個早上,日上河上被人發現一具竹妖屍體,死狀,呃,幹巴,狀若缺水,日上河稍稍騷亂了那麼一段,近來戒嚴不少。”
陳西又:“騷亂過?店家不曾通知我。”
蒲晨的手仍在拍陳西又後背,他輕輕拍,反應過來陳西又愈拍心跳愈慢笑彎眼睛,手下修士就像被刺激到過于警戒的貓:“這一段,指的是半個時辰,荼蘼寨和菩提寨常居妖魔精怪,本地人沿血脈傳有巫術,人人可通修煉,他們見的怪事不少。”
鬼靈放在身後安撫她的手冰冷,親昵地挨在一處,相貼的部分亦冰冷非人。
陳西又深吸氣,收歸夢裡七零八落的心力,眼前晃過數番蒲晨尊容,終于壯着膽正式望向蒲晨。
鬼靈眨巴眼看她,生動面頰立時浮起一個過于燦爛的笑:“您好了?”
陳西又未應聲,鬼靈的手仍搭在她的後心,強裝被戳穿的可能性幾為必然,雖然這隻鬼靈不見得會戳穿。
她隻道:“你送的線索是?”
鬼靈眼睛亮起來,他的興奮于陳西又總不是好消息:“仙子在水下看見過了!我再演與仙子看!”
他很快樂,精心策劃的出場有恰到合宜的觀衆,他快樂得純粹。
他有壞心,苦思冥想為一瞬刻骨銘心,他的惡意也純粹。
陳西又唔一聲,擡手捂住眼睛,一時不知該回憶起初那張掀開屋頂的鬼臉,還是水下盈滿水聲裡抓她腳踝的腫脹屍身。
那腫脹屍體巨大、變形,揪她腳踝的手仿佛鼓飽到極緻的氣球,再彎折就會爆裂。
屍體抱上來,水位撤去,蒲晨由屍體變回正常的時刻,暖熱脂肪亦或腐爛髒器沿樂劍或其他口子流過周身,陳西又意識回歸,恐懼登頂,不得動彈。
漆黑裡她自暴自棄地想,不如魂飛九天。
幾番心理建設不願放手,陳西又承認自己被吓得不清。
蒲晨現在單單不做聲地等,她都心有戚戚恐他作妖。
蒲晨不知她心聲,鬼靈發覺幫過陳西又取得“好好看着我”的雞毛令箭後,陳西又夢内清醒都不按着他一頓打了。
不習慣,當真不習慣。
他的手擱在陳西又後背,隔着夢内薄薄衣衫摸到修士命門,他驚奇,這都能忍。
鬼靈興緻勃勃地試驗起底線,他變出掀屋頂時的詭秘聲線:“女郎為何不看看奴家。”
指下脈搏飙升又被強按。
鬼靈饒有興緻地等待陳西又望向他。
陳西又猜出思路,緩緩放下遮眼的手,沒能立刻睜眼,于是閉着眼問:“你給的線索是,竹妖幹巴前亦如你的幻形一樣,形體腫脹?”
鬼靈:“是。”
心跳在煎熬裡越發壓不住,陳西又睜眼,迎接她的并非想象裡駭人驚悚的怪物,蒲晨一張俊俏面皮,歪在船身上笑吟吟看她。
陳西又吓木了一樣,身體始終沒放松下來,投來的眼神是警惕得可憐、認真得可愛的凝重。
蒲晨萬分快樂,手就搭在陳西又身上,他毫不費勁地再拍一拍修士的身體,在陳西又專注防備下,自然而然将修士攬進懷裡,揉一揉頭發:“仙子勿怪,我下回打過招呼再來。”
他的關切栩栩如生。
陳西又迎着他的關切,聲線反常平靜下來:“你笑出來罷。”
“嗯?”疑惑的鼻音未演完全,嘴角先暴露個底掉地揚起。
暴起不過一眨眼,陳西又反手按住鬼靈置于她後背的手,脫身飛快,一腳将他帶倒,不忘稍微墊他一遭,樂劍“铿”地嗡鳴,正插在鬼靈臉際船闆。
攻守易位。
鬼靈面上的笑簡直像要跳出臉:“仙子好身法。”
陳西又背光,青茫天際積了雲,蒲晨一壁想要糟想想怎麼順毛,一壁笑得想從船的這頭笑到那頭。
果然看自己工作到不到位,比起自己費心看面色數心拍,還是修士忍無可忍将他撂倒更得他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