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妖抱着陳西又離開夜會聽曲的聽衆。
蜿蜒蛇尾從山母腳下掃過。
妖魔精怪有相當部分在樂聲裡現出原形,蛇妖抱着她繞過這些冰涼閃亮的鱗片、溫暖密實的毛發。
帶劍修走出總在下雨的琴音結界,回到真正的客棧大堂,卷起的尾巴将劍修奉上櫃台。
門外日上河緩動,水聲潺潺。
蛇妖解去陳西又的蛇毒,見陳西又沒醒,嘟囔着紅拂的琴音有時真和劇毒一樣。
蛇妖是不學醒神術法什麼的,她一天天的,隻怕自己清醒的時候太多。
四下找水尋不得,捧起一壇酒。
一壇酒兜頭澆下。
酒水沿藍綠裙衫上精細銀繡下淌,拖拽出流光溢彩的光華。
蛇妖将頭貼在陳西又額頭:“醒醒?”
探脈。
不醒?
反身再找水,提過好幾個空着的茶壺,掀開水缸上的木闆,裡面果然幹得像她降世起就沒裝過水。
翻遍客棧,蛇妖返回陳西又身邊:“醒一醒罷,再不醒要把你按進日上河了。我是不介意的,隻是你恐怕會在意。”
“不想問些什麼嗎?過了這村就沒有這店了?”
“還是你也和我們一樣,喜歡更簡單的醒來方式?”
蛇妖不再開口,她青綠色的指甲覆上修士心口,想着嵌下多深修士才會醒來。
在她下手的瞬息,修士睜開了眼睛。
“你醒了?”蛇妖像個小孩一樣微笑起來,她期待着什麼似的,埋首嗅聞陳西又發間酒香。
陳西又思考,又囚困于思考本身:“然後?前輩要做什麼?”
下樓,被你叫住,問起竹妖,攪進你們的賞樂集,被拉着演好一出大戲,命懸一線醒來,被你制服聽曲,現在你又将我帶出,我怎會知道我該問什麼?
問我為何遭遇這一切?
問你說的故人與三十三株月季?
問你如何想?
還是問你如何才能放過我?
“問題該很多罷,”蛇妖伸手輕而易舉将她扣死在櫃台,居高臨下望她,烏亮的鬈發披在身後,像烏暗的地下河,“在你看來應該莫名其妙的,為什麼會這樣呢?為什麼是我呢?你不難受嗎?不不甘嗎?你不委屈嗎?”
她蹩腳地模仿出怨怼,金色豎瞳鎖在陳西又面上,仿佛灼灼注視尚未到口的獵物。
“我問過了。”陳西又繃緊身體,她不确定蛇妖的身份,亦不知她修為深淺,她催動自己戒備時,不知自己是在預備反殺,還是單純在希冀死亡的鐮刀來得晚些。
蛇妖眨眼,問過嗎?
[店主姐姐可以細說說嗎?]
[是人族不便牽扯的秘事嗎?]
[為何?]
哦,問過的。
她凝視陳西又的眼睛,劍修又在提着氣防備她。
蛇妖笑出一串輕輕長長的氣音,她潑在修士身上的酒液反過來薰染她,清冽醇濃的酒香層層上浮,她覺得幾分有趣,又沒辦法地騰起點無趣。
蛇妖:“那你覺得,我要不要回答你的問題?”
陳西又卡在蛇妖與櫃台之間,廳堂全暗,隻櫃台側牆燃放一支蠟燭,是另修人常用的款式,畢啵跳着帶出油脂融化的煙火味,被夜風吹得東倒西歪,不及月光亮。
陳西又也笑。
她憤怒的神情裡猶有悲切的空當。
“何必問我?我為魚肉你為刀俎,即便我問清了主人家今日要做什麼菜我是主菜還是配菜又如何?你會放過我嗎?”
蛇妖新奇地看她,金燦燦虹膜中豎瞳裂開一道更深痕迹,“再說點什麼?說說你都知道些什麼,以後想做什麼,我會放過你的,”她将頭壓在人修脖頸上,劍修顫動的喉骨亦在蓄力,“我喜歡小女郎的聲音。”
陳西又被迫躺着,櫃台局促,她暴起時或許可以踢翻蛇妖的賬冊。
而這可能是她以命相搏對蛇妖最大的損害。
柔軟喉嚨被壓迫,陳西又稍側過頭,望向櫃台内牆懸挂的山水字畫:“我猜想,今日夜會專為紅拂琴音所設,滿場無一人修,許是因為這本是隻在妖魔精怪間流傳的賞琴集會。妖魔精怪一多,不喜人修甚至見人就殺的聽衆不見得沒有。”
“貓妖算一個是嗎?你點出他,是借他表明自己态度。然後山母責難,你又想法留我一命。”
陳西又梳理這不算複雜的前後,挪動自己被擱上櫃台時并攏的膝蓋,她試着分蛇妖的心:“前輩好似真的不想我死,那前輩想要什麼呢?我能為前輩做什麼?”
蛇妖順着伸下手,扶住陳西又的膝蓋,掰開,下半蛇軀更平整地碾上修士身體,她古怪地笑,誇贊道:“真是個聰明的小女郎,還有呢?”
蛇妖的尾尖在頭顱附近打轉,陳西又呼出一口氣:“所以沒什麼好說的,我闖入紅拂琴會可算作砸場,是我修為不到家,還不夠為自己找公道。”
“是嗎?”蛇妖悶笑,“那你認命啦?”
蛇妖的發頂蹭着陳西又。
冰涼面頰抵上陳西又脖頸。
陳西又望着梁柱複盤,尋找蛇妖的邏輯,思索自己不死的理由。
日上河在流動。
蛇妖的體溫異于常人。
她想起常青峰時有的大風,樹木草葉在風中沙拉作響,山巒起伏,雲霧翻卷,天地渺遠,又好似觸手可得。
她伸出手,觸碰蛇妖面頰。
這是過線的舉止,蛇妖與她是幾是陌生人,此舉逾矩。
沒關系,她想,蛇妖今夜也沒守過禮,按蛇妖的強盜行徑,大不了她回頭道歉。
蛇妖被她一碰,順着她的動作擡起身子。
蛇尾尖細,取代蛇妖面龐貼上她的脖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