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元眼見陳西又是思索的表情,連忙伸手捧住陳西又腦袋,他輕輕摸了摸這顆不顯山不露水的聰明腦袋,仿似摩挲一顆急着成熟的青果:“别想了,我們談些實際的,來,跟我學着罵人,一二三,個狗東西。”
陳西又有點想學,又有點困惑,“我不明白,”她道,“緣何要罵人,真正犯了事的人殺了就好。”
蘇元眨眼:“因為有時不便殺人,但胸中有氣不吐不快。”
怎麼會想起這個?
陳西又蹙眉,光怪陸離裡她又聽見那道百無聊賴的女聲:“那就恨我罷。”
誰?
要恨誰?
更有自己的聲音。
我會忘記多少?我還能回劍宗嗎?
什麼?
一切都退卻了。
影影綽綽的現實裡有人挨近,呼喚,朦胧的幻夢被輕而易舉戳破,陳西又睜眼,對上蛇妖的臉。
劍修費解地望着她,面上夢中的惘然逐漸淡去,新鮮的記憶初初回籠:“朗姐姐?你救了我?”
蛇妖又靠得更近一些,額頭貼着額頭,以這般古舊且不必要的方式确認過溫度後,蛇妖在陳西又困惑的眼神裡掖緊陳西又身上的薄毯。
“嗯,那貓妖向來讨厭人類,又在查竹妖案,你撞他槍口上了。”
蛇妖緊緊盯着她,盯得太緊,反倒不像一個注視,更與一個由視線織就的嚴密擁抱相類。
陳西又發覺自己被蛇妖卷在懷裡:“朗姐姐,我好了。”
站在地上的劍修内觀傷勢,發覺僅神識沉疴猶在,所有傷口均已愈合,向蛇妖行過正經的一禮:“謝朗姐姐搭救,日後有我力所能及之事盡可喚我。”
蛇妖颔首,擡手一指後院:“夜市上買的屏風,木妖把它送來了。”
陳西又躊躇,欲再行禮:“有勞朗姐姐。”
“免了,你要向我行幾回禮,”蛇妖從圈椅裡站起,将薄毯搭上扶手,“我們一道去看看,方才事多還沒驗過貨。”
陳西又跟在蛇妖身後,望着蛇妖輕擺慢搖的蛇尾恍神。
蛇妖抱臂繞屏風一圈:“小女郎怎麼會喜歡這個?”
屏風是由木頭雕作的獸骨組成,不同于常見的典故圖樣,這架屏風取形骨頭,獸骨密實地堆搭在一處,縫隙還生花,雕工了得,造型粗犷。
陳西又回憶着,溫聲:“我多看了幾眼,您就替我上前講價了。”
言下似乎有點他意。
蛇妖挑眉要說點什麼,瞧見陳西又走近這架屏風,手擱在牛骨與虎骨交界處的纏骨花,道:“許是它着實特别,美而粗野,猛而不迫。”
蛇妖抱着胳膊:“隻喜歡屏風,不喜歡為你講下價來的姐姐嗎?”
陳西又回頭望蛇妖,眼波柔軟清透:“喜歡的。”
蛇妖回望劍修與屏風,山母做戲做全套,在劍修的捏造記憶裡提到這屏風,轉眼便讓紅拂送來一副貨真價實的屏風。
劍修率先注意到纏骨花,她當年不是。
彼時她與山母走過夜市,分明是惱恨到血液倒流,還是被這架屏風上的累累骨頭分去了心神。
山母留意到,叫住她,高大的身影彎下一點,與着急上竄的木妖談價。
蛇妖冷臉,感覺心内的怒火向上燒,燒到嗓子眼,燒上頭,陰暗灼燙的火焰舔到她方寸盡失。
“我不會要的。”冷語由衷。
山母垂眼望她,那張臉是天生地養的慈悲厚重:“沒關系。”
蛇妖當時初初知道山母打算,她雖氣怒攻心,卻還相信山母會回心轉意:“你那麼荒唐的事都盤算這麼久了,我怎麼可能還會收你的東西。”
山母這回卻不再哄她,她看着木妖支在攤頭用于照亮攤位上精細家具的燈籠,許久才回:“沒關系。”
蛇妖言出必行,後來再也沒收山母任何東西,包括這架屏風。
她全沒想過這架屏風會再出現。
會出現在這個場合。
紅拂抱着魔王之子同她核對細節,又将屏風留在後院時,蛇妖腦子都是木的。
她仿佛被當年的怒氣重重撞了一下。
被當年的自己猶有希冀的神氣怒火狠撞了胸口。
她想大罵。
她想尖叫。
她想碎掉這架屏風。
她卻不由自主想起,山母上前講價時的神情,她曾熟悉的、閉眼都能描繪的縱容神色。
想要最甜的果子,當晚就會有果子在窩裡。
想要最棒的衣服,第二天衣裳就會出現在衣服堆。
想要風、雨、雷、電,所以隔天會有一整個的電閃雷鳴的風雨天。
多看了屏風一眼,母親會上前為我買下。
跪下要求又開口了,要劍修喜歡我的願望也會滿足。
“我還是想她記得的多點的。”
“我要她喜歡我。”
你都聽了。
你這些話都聽了。
那我現在說,我過去說,我千千萬遍地重複,我不要殺你,我不要殺你,我不要殺你。
你向來聽我的話。
所以這些你聽都不聽。
那我也找一個我好了,我要她恨我乃至殺我。
為此——
我當對她好。
我當全無保留地愛她。
如你過去對我所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