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西又醒來時,貓妖已然背着她在林間上蹿下跳。
大勢已成,陳西又對師兄有幾許愧疚,又多少有點雀躍,她收拾罷現狀,與貓妖搭話:“前輩查到了什麼線索?我畫的像有幫到前輩嗎?”
貓妖:“也沒什麼,照着查到你畫的妖怪了,可他本該死了,這回去他埋骨地看看有無蹊跷,沒有我也不再查。”
冬日林間并不阒寂,夏有夏的蟲鳴鳥噪,冬亦有冬的山林低語。
陳西又理性規劃自己與貓妖的腳程差距,理智放下自己走的要求。
然而上一回見到這貓妖還是他同蛇妖大打出手,陳西又将自己變作貓妖背上的一枚乖巧挂件,終究是閑不住地開始試探:“不知前輩如何稱呼?”
貓妖:“貓妖不就得了,你們人修不是專門造了書,裡頭第一頁就寫妖精都不要名号。”
陳西又擡頭依靠星象确認方位,評估此地與客棧的相對位置:“朗姐姐說那是過去的老黃曆,她便有名字。”
貓妖笑一聲,并非禮貌或好笑,他自胸腔裡擠出一個氣音,隻為了嗤之以鼻:“她說她喚什麼?”
陳西又猶疑:“……朗姐姐隻道她姓朗。”
貓妖:“她诓你的,妖精之流辨認敵我靠靈力,沒有什麼叫人的需要,有需要了貓狗蛇鼠随口就來,總歸叫不串,真到具體要知道是哪位,知道名字有什麼用,當然是告知靈力。”
陳西又:“告知靈力?”
貓妖飛速點過一根樹枝:“我不愛教,别再問。”
陳西又:“冒犯前輩。”
而後無聲。
背上人修安靜太久,貓妖耐不住這沉寂,還是道:“你可以說些别的。”
人修反應幾息,又發出點細細碎碎的試探動靜:“貓前輩,竹妖案中竹妖死狀是血肉内腑盡失已至幾乎隻剩皮——”
陳西又斟酌回想蛇妖所述三寨病症狀:“——近來有八上洞精怪盡數失蹤一事,我聽朗姐姐提起過三寨病似有皮膚完整剝落的症狀,這兩樁事可能有關聯嗎?”
貓妖一哂這貓前輩稱呼,又想冷笑,但念起這人修說完冒犯就悄無聲息的習性,平平開口:“或許有點關系,線索是斷得差不多了,但凡有點活的線索我也不至于刨墳,那蛇妖也不會放心讓我帶你出來。但我奉勸一句,不要摻和八上洞的事。”
陳西又感知到信蝶的波動,猜到是喬瀾起發來詢問,暫時沒理:“有何說法?”
貓妖:“少管閑事保平安罷了,譬如竹妖這件事,你不管也會少不少麻煩。”
到了地方,貓妖躍下枝頭,放下背上輕飄飄毫無分量的修士,顧自向前走并發問:“你不接信蝶?”
陳西又默兩息,卻是擡手自捏了信蝶:“是我求朗姐姐的,很快回去,無需憂心。”
信蝶展翅飛去,貓妖頗新奇地目送,轉來的金色豎瞳在夜裡亮得出奇:“你竟也有人看顧?”
陳西又跟上他的步子:“前輩何出此言?”
貓妖回想陳西又一腳踏進琴會、被洗記憶、又被蛇妖留下玩這過家家,覺出幾分趣味:“你既有人看顧,何必與這蛇妖攪在一處?她并非良善親和之輩,她幫你的忙自要報償,你到時債台高築,哪還做得下你的正道修士。”
陳西又輕聲:“人際交往本就有來有往,朗前輩助我良多,我定将銜草結環以報。”
貓妖又覺得無趣,“哦,”複想起什麼,又勾出點笑,“既然将恩義算得清楚,那我為殺你同蛇妖打過一場,也不見你向我尋仇?你欺軟怕硬?”
陳西又與貓妖越走越深,貓妖在一棵松樹下停住腳步,跳上樹觀望,又跳下樹用起術法掘地。
嚓嚓嚓,土塊壘起。
陳西又沉默,在貓妖跳進地裡看不清時才出聲:“朗姐姐說她已給了你教訓,以她認為的道理,你我還算不上結仇。”
貓妖當然聽得清,懶怠地回話:“你也這麼認為?”
人修又安靜下去,貓妖掘到他人提及的屍體标記,刨出一個爛了的木頭,術法試探出一個完整箱子的輪廓,這才聽見人修回話。
聲音幹淨,能将嚣張結仇的話音修飾作動聽的音節,人修站在洞外俯視他:“我不這麼認為。”
貓妖在暗裡咧出一個笑,擡眼向洞外看,正對上人修模樣恰到好處的美麗眼睛。
貓妖偏圓的眼睛因笑容彎出點弧度,幽亮的金色敵過水洗的吝啬月光,那笑容殘忍,是要撕裂什麼的前兆。
貓妖帶着屍骨跳上地面,朽爛的木箱與箱内散亂的東西一同叮鈴咣铛,他蔚為期待地貼近陳西又:“然後?”
陳西又笑:“然後我也什麼都做不得。”
貓妖失望,松手。
殓屍的箱子撲地拍地上,震落幹枯草葉上殘留的水珠。
陳西又俯身,照着禮儀揭下不知誰貼的封條,封條聊勝于無地攏住箱蓋,使箱子不至于完全失了棺材意味。
雖然看樣式,這原本用作搖籃的籃子加個蓋就殓屍的行為也談不上尊重。
蓋子打開。
一人一妖蹲在棺材邊,俱是沉默。
陳西又:“衣冠冢?”
棺内确鑿幹淨,沒有朽爛氣味正常,雖說妖魔精怪不拘小節,但既決定冒着被屍修開發再利用的風險下葬,與之相比,再加個防腐亦或保鮮再不濟隔絕術也不算麻煩。
可既然下了葬,這麼空空如也的箱子或籃子,又有何意味?
貓妖伸手撥弄箱内撥浪鼓、石頭、枯幹的草:“這也沒有衣服?”
陳西又換了說法:“貓前輩來此是為了查看這些?”
貓妖站起身,“不,”他的語氣有異樣的興奮,“給我消息的地精說得很清楚,他的這位菟絲子朋友死得太可憐了,他遵照朋友意願下的葬,連屍首帶遺物,全都在這。”
陳西又蹲在這棺材邊,細緻觀詳遺物裡有無疑似菟絲子的植物,捏住一根枯幹了的草:“這屍首不在,原形或人形都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