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西又在篝火邊提筆收攏線索,等待喬瀾起出現。
溪水潺潺,裙擺滑進去,慢慢洇上薄淡的濕意。
火堆的火光在周遭的一切跳舞,慢慢地跳、迅捷地跳,火光試着掩住夜晚的濃稠沉郁,反而扯出更為張牙舞爪的猙獰。
山風與細雨一齊為夜色加注,陳西又埋下頭,挪出靈力護住火,就不想再分神管自己。
雨絲的潮濕漸次試探着,濡染頭發,沾濕發絲,順着濕漉的頭發下滲,緩慢攀過脖頸,沒入前襟或脊背。
身前火堆亂跳,榨出鮮活的熱。
喬瀾起找來,他與蛇妖起了幾句口角,到底被絆住此刻才來尋。
他站定在師妹身後,出聲平平:“這是怎麼回事?近來愛淋雨?”
陳西又眼神從火堆上拉開,回轉頭:“師兄。”
喬瀾起心底歎一口氣,蹲下身凝望陳西又,不知是夜色還是真實,他總認為師妹氣色養得愈發差。
唇齒開合,喬瀾起猜到她又要說些關心則亂的動聽解釋。
說得乖。
又不知一個人要做什麼。
喬瀾起于是打斷她:“有傘嗎?”
師妹一怔,反應幾秒:“什麼花色?”
喬瀾起笑裡透出沒辦法,語調懶懶,“你看着來?不如來把最漂亮最花哨的?”話鋒陡轉,到底帶出點散漫的譏诮,“你醒醒神,我是在問你,為什麼不撐傘?”
陳西又眨眼,火苗在她瞳仁裡柔軟惬意,安适徘徊在她眼底的火苗攏在濕潤的眼周内,眼睫濕哒哒并作濃簇,她看上去無辜清白,還有幾分可憐。
喬瀾起用靈力為陳西又隔去雨,轉過身示意陳西又攀上他的背。
師妹較往常更晚地響應他,攀上來,雙手繞過脖頸,她的衣衫上殘留的水珠順着衣料滾落,水珠落地的聲響一并沒入潇潇雨聲,碰到他脖頸的衣料雖然冰冷,但幹燥。
喬瀾起:“瞧瞧你,衣服比你會避雨。”
陳西又慢半拍回應:“晚生花好大工夫織的布,它生來就會避水。”
喬瀾起:“現在這件不是林晃晃給買的了?”
陳西又:“嗯,是我在晚生店裡相中的款式。”
往日裡陳西又會再補兩句,不拘是晚生是誰在哪開的鋪子還是别的,她會在話語内留下閑聊的鈎子,現今她有話答話,未留下供人續寫的話茬。
喬瀾起意識到,有點好奇地問:“你生氣了?”
青年的聲音随性散淡,疏落地摻進雨裡,說關心也行,說玩笑也不違和。
陳西又偏過頭,下颔換個柔軟的地方擱:“沒有。”
*
喬瀾起帶着她原路返回南山鎮,傳送陣前抱臂倚柱。
未曾生氣的陳西又低着頭注視師兄襟口的雲紋,慢慢同喬瀾起說清八上洞見聞,想起什麼擡頭:“我為七十神君作的蜃蛇傳還在房内,師兄記得替我收起來。”
喬瀾起抱着胳膊等,對上陳西又視線,無有不可地應一聲,模樣是鐵了心。
陳西又将頭低回去,“朗姐姐是好心,是我一力主張如此,朗姐姐沒有什麼錯處,”說到這裡,陳西又翻一翻儲物符,摸出她在篝火邊做的記錄,打量喬瀾起造型,在喬瀾起的挑眉裡将冊子放上喬瀾起抱着的胳膊,“我與貓妖探查裡有些難說有用沒用的收獲,都在這裡。”
說完了,陳西又不再站在他身側,兀自蹲去屋檐下離喬瀾起最遠的一端,後腦的頭發都透着負氣。
喬瀾起翻翻手中冊子,收好,一邁步來到陳西又身後,彎下身子:“不是沒生氣?”
陳西又頭也不回:“我不曾生氣。”
或許覺得無甚說服力,師妹回過頭,藏得極好的怏怏神态,她甚而是帶了點笑的:“我不曾生氣。”
她強調。
笑裡藏微末的不認同。
喬瀾起将陳西又神色收入眼底:“行吧,說來那蛇妖怎麼回事,她心悅你?”
陳西又稍偏頭:“不是,或者說不像。”
喬瀾起伸手捉住陳西又,将她提回廊下離雨遠些的位置:“心之所系,排他獨占都有了,哪裡不像?”
陳西又望回檐外的雨:“就是不像,我想一想——”
她的思路和雨絲繞在一處,雨絲彙成大片的濕意,蜿蜒過木棧牆磚,将地面澆得亮晶晶,一地碎光跟着雨水帶起的漣漪輕輕晃,是有點閑情的意趣。
陳西又想好那點異樣,如實開口:“朗姐姐像是從其他地方學會了這麼對人的方式,又依樣決定這麼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