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自我介紹,青年切脈,青年領陳西又穿過層層禁制走進三九靈泉,青年囑咐,青年告辭。
三九靈泉的寒涼一如七十領她前來的往昔,遠處山巒起伏,天地仍下雨,萬物在晦暗雨幕下被雨水擁入懷中,陳西又設下幾重禁制,看向自稱青眼的醫修留下的靈藥。
療傷前先将信蝶回掉,陳西又坐在三九靈泉邊,召出圍在身側許久不得應許未顯形的信蝶,一隻一隻聽過看過。
蘇元回宗聽聞她随師兄出宗養傷,寫來長長訊息,陳西又靜靜看完,抿着一點眉眼間的笑意回話,讓蘇元幫着收好編好的平安縷,簡明幾句說這廂進度,調侃自己當下情狀,信蝶成型,鳳尾蝶般的俏長翅膀收攏,展開,在雨幕裡消去蹤迹。
石文言與林晃晃至今未來信,想來是委托棘手無暇他顧。
陳西又倒出一顆靈藥觀看成色,探尋成分,含下藥鑽入水底。
苦澀嗆辣的藥性自内煎人,三九靈泉的靈力外來迫人,陳西又處在兩方夾攻正中,藥性兇烈,活生生痛得一頭栽進神識的療愈。
身後有死亡在追,必須心無旁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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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這是你給陳道友的方子?”小醫修收拾師兄抽出的醫案,多看一眼,好奇打量,大驚,“師兄這用藥是不是太猛了?”
青眼展開另一份醫案加字,筆墨在紙上暈開,他的身上還帶着方才修士的血迹未及清理,他運筆飛快記完思路,回話:“她的身體撐得住。”
小醫修看着師兄用的藥,琢磨許久,覺得這藥除卻在治愈患者同時帶來遠勝病痛的折磨外頗有可取之處,擡頭問:“師兄,我抄下這個方子回頭研究可以嗎?”
青眼蹲下,從地上的醫用箱裡抽出長長鈎子:“不用問,自去抄。”
小醫修看見師兄的青色眼睛在長鈎表面顯出慣常的冷漠,十分安心,獲了允準抄下方子,碼下長長筆記,對照自己當時為陳西又搭脈所感脈象研究,感歎這方子的妙處。
青眼忙過一遭回來,小醫修坐門檻上蹲師兄:“青眼師兄,我同你一起跟陳道友可以嗎?”
青眼迷惑,居高臨下看這位宗内唯一跟着自己的學徒:“她不需要跟,你好奇藥效的話可自去,不用事事問我。”
小醫修點頭,她的眼中閃動着和青眼相似的光。
是了,這樣的藥效。
内外熬煮,将人向死裡催逼,定能用最快的速度重返健康。
小醫修想着,臉上顯出攝人的明亮光彩,她拿着青眼的權限一層層穿過禁制,仿佛一層層剝開紗布,等待那道她魂牽夢萦的傷口出現。
她好像能理解青眼對傷患的漠視與關照了,漠視是真的,關照也是真的,隻是對象不一樣。
漠視的自始至終是人,關照的自始至終是傷,重要的不是患病的人,是那道傷,那道傷口将在藥力靈力的作用下以何種速度愈合,将在她的幹涉下以何種方式愈合,這才是最讓她着迷的地方。
小醫修時常覺得自己與她的同門實際并非一類人,即使她與同門的經曆别無二緻,同樣被滿杏居收留,同樣恰有修煉天賦,同樣一起修習醫道,在學會正式的修煉法門前學會醫治草木走獸。
冬日的清晨,學着老師的動作傾身聆聽麻雀的心脈,麻雀是被霜雪凍得跌下枝頭的,她頭發沒來得梳攏,兩根手指搭在麻雀的心脈處聽麻雀衰微的心跳,瀕死的鳥類身體在她手下顫抖,小小生靈身體鼓動的起伏比人類劇烈得多。
保證溫度,提供食水,彼時的她還未掌握任何療愈術法,沒有引氣入體,沒有靈力,教課的醫修先生不對他們有任何要求,在講台前看着他們,教他們認字,翻閱圖樣豐富的書藉辨認眼耳口鼻心肝脾胃。
麻雀虛耗太久,很快死去。
與她同住的同門在短暫的置水置食裡與麻雀建立起感天動地的醫患情,發覺麻雀死時哭得猶為傷情,眼淚打濕麻雀翅膀。
小醫修安慰她,收好盒子。
同住的同門擦着眼淚看她:“要埋起來嗎?”
小醫修搖頭:“拿給先生看看。”
同門:“可他已經死了。”
滿杏居的未來醫修們,對如何救活一個人沒什麼概念之時,已能猶為敏銳地嗅聞死亡的氣息。
小醫修:“我知道,先生不是說過嗎,死去的動物親手料理過屍體,下次可以學會怎麼在它死前救活它。”
先生說過這樣的話,先生确鑿說過這樣的話,同門帶着敬意與懵懂點頭,淚痕仍在臉上:“好哦。”
放課後的先生聽聞她的來意,觸碰她的頭發:“你确定嗎?這是以後的課程。”
現在想想,醫修大抵都很随性。
未來的課程想上就上,誠實的話語說來就來。
小醫修在講師的指導下剖開麻雀的身體,羽毛淩亂地鋪在台上,胸腹内的腥熱展開,麻雀遺留于世的的溫度在空氣中散去。
講師站在她身後,看着她拉開麻雀的身體,輔助她一樣樣取出麻雀體内的髒器。
“這是心髒,這是胃,這是它的……”
小醫修從那以後,每每聽到麻雀雖小五髒俱全,就會想到那隻向她敞開一切的麻雀,想起站在她身後的講師,過于純熟因而平淡的嗓音——
“它是餓死的,你看,空的。”
手中刀刃切開胃腸,内裡空蕩。
小醫修:“我給它備了水與吃食?”
講師:“有點晚了,在你遇到它之前,它就已經餓死了。”
回房時與同門說起,同門隔日便勻出吃食喂起了麻雀。
小醫修則不走尋常路,她一改往日做一天學生摸一天魚的作風,飛快地認字,翻書,翻過入門,按序翻起厚過她的醫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