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一樣的貓前,鼠如何勸得自己不要逃不得而知。
山一樣的大吉祥大人前,陳西又倒是知道自己是如何勸動的自己。
無非是心有所系,提着口氣硬裝。
大吉祥捉來的一團爛泥為她引路,靈力化作的紅線勒進爛泥體内,另一頭懸在陳西又手腕。
爛泥在地面飛速蠕動,一跳鑽入地面陰影,日頭升起,正位中天時,爛泥帶她來到望鶴寨的迷障深處。
不知爛泥帶着她有何特殊之處,林中行進十餘裡時陳西又便覺出不對,到這裡已是鐵證如山,此處應是大吉祥所述禁地,不知道哪一步開始邁入其中,也不知道何處開始不對。
樹木異樣地蔥茏,草一般緊貼着彼此生長。
樹間縫隙越來越小,以絕對會壓迫自己與對方的姿态緊挨,枝葉交錯着纏在一起,遮天蔽日地擋去日光。
遠望去,樹木纏繞樹木,你的枝戳我的葉,你的根掉進我的根,你的生機分我一口,你的死亡與虛弱亦分我一口。
大吉祥大人馴化過的爛泥乖順至毫無脾氣,一躍鑽入林間。
越發狹窄的縫隙,仿佛林木為自己織造的蛛巢,爛泥怪跳進去,腕上紅線收緊,陳西又側過身鑽入,額頭擦過另一樹粗糙樹皮。
左腳邁過,改換心意,陳西又伸手拽住爛泥怪。
線另一頭的兇悍的一小團順着她的力道跳回來,扒在樹幹上等待她,或許也在感受她,烏潤的身體順着樹皮自然滑落少許。
陳西又蹬樹借力,向上攀跳,躍升中途,爛泥生無可戀般任她提溜着遠離地面。
忽而,感知内撞入什麼,陳西又急擡頭,對上了一張——
毛茸茸的猴子臉。
日光在樹木冠蓋的遮掩下遙不可及,此方密林像被世界封存的一方琥珀,兀自昏暗在世界之外。
反常出現的猴子就在明亮的日光下,純黑的眼睛,抿緊的嘴,倏忽探出頭,身後是秋天一樣豐收的綠。
陳西又貼在樹上,擡頭撞見這一幕,樂劍轉瞬就落在手中。
意識到的時候太近了。
修士向來忌諱這樣毫無所覺的接近。
明亮的日光存在于高天之上,将枝葉間幸存的藍照得透徹虛妄,将這密匝樹林反襯作蛇鼠歡聚的陰濕角落。
突發事項裡一切纖毫畢現,陳西又借着樹上竄,樂劍在手中嗡然震鳴,猴子透亮濕潤的無辜眼睛跟着她上移,面貼面的近距離裡陳西又看清它毛發因她的動作柔軟偏移,像月夜下湧動的風。
猴子機敏又遲鈍地看向撲來的爛泥,機敏在于有反應,遲鈍在于全然不知道躲。
爛泥怪跳将起來張牙舞爪地撲向猴子。
先是無法感知的小小生靈,在此刻又變得平平無奇起來。
好像就……隻是隻猴子?
眼中映過猴子驚訝張開的嘴,耳邊掠過爛泥怪急跳的破空聲。
猴子仍舊偏頭打量她,毛茸茸的臉上眼神濕漉漉,它一點點好奇地張望她,模樣很神氣,這類小生靈瞧着總也很驕傲,背着光眨一眨眼,眼神又始終是依戀而無惡意的,仿佛隔着空氣輕輕摸了摸陳西又的臉。
衆多信息疊來,陳西又趕在腦中推演成真前,拽住了過于興奮的污泥。
劍氣深嵌入樹,爛泥怪忿忿地安靜在樹皮上,“刺啦”腐蝕出一個坑洞。
小猴子沒被燎到一根毛,陳西又已與爛泥怪過了兩招,顯然她是難以招架的下風,但腕上牽系的紅線收緊,泛出更深的紅,爛泥怪便靜默了。
紅線收緊時警惕的不隻爛泥,陳西又亦被紅線圈緊,人與爛泥挂靠樹上,受懾于同一力量同樣畏瑟地喘息。
紅線在陰翳的樹與樹間松松垂落,好似兩頭都不是獵人,它隻拴着獵物。
陳西又緩回神,看向仍在原地的猴子。
陣仗那麼大,它毫無所覺,仍好奇地挂在梢上看熱鬧。
“還不走嗎?”樂劍帶着騰騰的靈力靠近猴子,小猴子終于跳離。
吓退過于膽大的猴子,陳西又依原計劃攀上樹冠,改走上路。
爛泥沒了近在咫尺的口糧,恹恹片刻,繼而帶它的路。
越到深處,林木越以反常的密度抱在一起,草一般,棵與棵間毫無縫隙,于是樹冠也沒有應有的舒展,密實地挨着彼此,頂做高居樹梢的草地。
日光倒是終于慷慨地灑在身上,陳西又跟着爛泥向樹木抱得最為緊密的中心走去,默數大吉祥所述祭司的登場。
“禁地進去深些,你當見到那個祭司,他負責看顧禁地,不會攔你,但多半會要些什麼,不論他要什麼,答應他。”
三、二、一。
大吉祥所說祭司應約而出,陳西又拽住飛撲過去的爛泥怪,将紅線一圈一圈細緻纏在手上,直至爛泥怪被迫貼着她。
祭司身着紅黑祭袍,露出的每一寸皮膚都爬滿圖騰。
陳西又遵循大吉祥語序混亂、想一出是一出的囑咐,更換辭令再次陳情。
抛去表達尊重與冒犯的修辭,核心要義是,我要找人,見過他們嗎?他們或許誤入了禁地,我要進禁地。
愈到後面措辭愈難,陳西又有點破罐破摔。
“我知我唐突,隻是……總歸我此番來此已是冒犯,事後必當攜禮以報。”
正如大吉祥所說,祭司未覺冒犯。
但也未一口應下。
大吉祥口中圓滑狡詐的狡猾東西站得高高的,意味不明地唔一聲,聲線潤澤,像一口噴湧的泉水。
“那麼,誠實一點,你來是為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