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斷樹冠不少粗細枝幹,帶下大片葉子,狠撞在筷筒筷子般密實挨着的樹身上,陳西又松下周身防護術法。
察覺這裡暗得不同尋常。
修士的視覺受過靈力強化,已經鮮少見這樣純粹的黢黑。
伸出手,視野内沒有任何反饋,唯手腕上紅線仍有光。
她花一息整理現狀,很快動作快過意識地跟着紅線走,紅線拴着爛泥怪,大吉祥與爛泥怪定過交易,跟着它可以找到師兄。
跟着它可以找到師兄。
純粹的漆黑簇擁着她,粗粝的樹皮在掌下冰涼,靈覺内隐隐投來樹木隐晦的形狀,此處完全就是樹木合圍而成的洞穴。
雖說是跌下樹冠,向上感知,此處顯然不再是向上竄一竄就能重見天日的日光之下。
陳西又貓一般向前摸索着。
左手、右腳,試探着向前攀爬。
身下樹木散發着活與死、花開與豐收的氣息,馥郁的、層出不窮的花香,甜美的、或帶青澀的果香,腐爛的葉或花或果,它們彙作這樹木狹境裡的氣味陷阱。
跟着紅線向前時,陳西又聽見窸窸窣窣的微妙聲響,仿佛有柔軟蓬松的毛發互相擦到了,有軟彈的皮肉互相蹭挨撞在一處。
窸窸窣窣的動靜越發靠近,陳西又回過頭,發梢掃過背脊的動靜莫名讓她後背發寒。
什麼也沒有。
瞎子看不見。
靈覺内什麼也沒能感知到。
她向前跟着爛泥繼續爬,身後動靜越大,有那麼一瞬間,她覺得自己的頭發被撩動。
仿佛人或非人出于好奇,撥動了她的頭發。
陳西又猛回頭,全然靜谧,嘈雜的窸窣消失,她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有如擂鼓。
異樣的香氣圍攏她。
香氣忽而具體起來,揉搓着、形變着,于粘稠沉重的黑暗裡蠕動淌下,幻出一隻人間能得幾回見的猴子幻影。
毋庸置疑的完滿、毋庸置疑的高潔。
它的毛發順滑,在暗裡流動如金的熠熠光芒,使人想起如絲如絨的花。
它的身姿優雅,人欲正如僭越之心般由它脊背下滑至腳,因其高貴聖潔垂淚。
它的面容,夢一般的面容,難以捉摸的,直教人想起高山之間雲蒸霧繞的初生朝陽。
它的手,輕而易舉地,自然而然地,向泥濘裡掙紮的她伸出。
陳西又恍然,香氣圍繞成的夢境正中,她出神地看它半圈起的優雅尾巴。
它輕盈靠近,帶來美夢般的芬芳。
它看向她,眼裡閃爍智性與包容。
它伸出手——
陳西又睜大了眼,不需任何人提醒地,她笑起來。
為接下來的親近歡呼雀躍着屏息。
猴子笑。
于是類同酩酊的怦然更為熱烈。
是什麼戳醒了這個泡泡呢?
或許是事态危急。
或許是陳西又已有前車之鑒。
什麼也不甚重要,将搭上那雙手之際,陳西又忽而如墜高處,冷汗涔涔回過神來,集成世間至美的猴子幻影消失,眼前仍一片漆黑。
她仍保持回轉身,幻夢中的猴子幻影消失,香氣越過方才極盛的最高處,轉為氣急敗壞的破罐破摔之濃烈。
“哈,”她笑,念及禁地外圍遇見的猴子,自語,“世風日下,人心不古,猴子來魅惑。”
攀出幾步,問自己一樣:“師兄遇到過嗎?”
無人應答。
來來去去的視野裡,唯有一根明亮的紅牽引着她。
紅線忽地向下一沉,爛泥怪向下一跳,牽着紅線向下掉,樹木齊齊腰斬一樣消失,感知粗掃,深不見底。
陳西又深呼吸。
呼,香氣迫切地騎上她。
吸,香氣撕扯她的身體。
再回頭,背後是爛泥怪、紅線與不知深淺的縫隙,在跳下之前,毫無預兆地,陳西又的指尖迸出術法的光亮。
眼睛為紅線光亮外的光芒刺痛,一瞬近盲的視覺中,她一眨不眨。
亮光裡,她與衆多猴子面面相觑。
猴子們堆作猴牆亦或猴潮,活着或不活着地,看向她。
急促的心跳狠狠一滞,喉口在遽驚中發緊。
不是師兄。
還是有點吓人的哈。
電光火石的閃念裡,陳西又謹循過往的經驗,當即背朝下仰倒向深隙。
擠得過密的猴子為光刺激,朝她伸出手。
搖曳的靈光裡這一幕極為壯觀荒誕,猴子們你抱着我的頭、我從你兩腿間爬出地聚在一起,眼睛齊齊轉來,它們伸出手,遠比任一修羅畫像來得可怖,有着不該止步于止小兒夜啼的狂亂癫氣。
受先前香氣影響,她在怖俱之餘,竟有懷戀暗長。
有猴子搶在衆猴先,優先伸出手掌,似想掐滅她手中的術法,結果是——它攥住了她的手指,和她一起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