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暗處,豁然開朗。
日頭重臨,濃黑的水澤反常退去,從無法觸底到踩上松軟河床,從及胸、及腰、及腿到消失,陳西又如何留神,這水也是倏忽退卻的。
回頭甚至看不見曾有水流的證據。
唯有身體與靈衣的縫隙存留些許水分,沉黑的水很快厭了透亮的陽光,自行消逝在這如玻璃脆亮鋒利的光下。
紅線仍牽緊,爛泥怪輕車熟路,甩着身子秃噜噜炸出一身黑水,一個縱躍自行前去。
陳西又用靈力鎖了些許黑水納入儲物符,眼下無暇分析,也不停步,直直跟着向前趕。
祭司态度暧昧不明,但那句讓她趕早的勸告恐怕真是忠告,陳西又對己身運道太過了然,一刻不敢停,徑直前掠,靈力甫一補足便踩着樂劍來一段短暫的禦劍飛行。
他們在林間掠過,透而寒冷的日光将樹木繃作翠亮屏風,樹影仿若屏後起舞的仙娥,林間最多沙沙樹聲,極偶爾有一聲鳥鳴。
其實若将花香要求放低些,此處談得上鳥語花香。
隻是其内無人得閑。
趕路太急,易出疏漏。
陳西又坐在樹梢等爛泥怪在樹上以祈禱或利齒啃出洞來供她進入,難能稍歇,睜着眼耳聽六路。
山林在飒飒風聲裡波濤起伏,周遭靜寂。
寒風呼啦灌進襟口袖口,這風不比雪境砭骨寒風更暖。
天上的太陽恐怕是假太陽,不産光與熱,隻散寒與涼。
爛泥怪倒騰半晌,放棄一樣直接往下掉,陳西又拽着它,傾身查看它忙碌許久的入口。
卻聽見另一道人聲——
“它太虛弱,怕是開不了門。”
開誰的門?
誰在說話?
陳西又提着劍低頭望,對上一雙一閃而逝的黑色眼睛,不曾看清模樣,那聲音又忽地跳上了高處,來自背後高處,聲音語氣納罕:
“怎麼就拔劍了?我都沒覺得牽着爛泥的你是惡徒。”
陳西又後仰頭,再次捉住這聲音蹤影,來人生得幹淨坦蕩,眼神清亮,像一幅趕時間但頗顯功底的簡筆畫。
樂劍在寂寂風聲裡蓄勢待發,陳西又視線凝在他腰際玉牌,試探道:“廣道友?”
“嗯?在喚誰?”他偏頭,看上去不與這名字相幹。
“廣年?”陳西又換了稱呼。
他對這名字顯有反應,遮不住便應了聲:“啊,不巧了,你認得我?”裝傻無效,廣年笑眯眯地認下。
陳西又呼出一口氣,眼與眉都四平八穩着收紅線,一圈圈收緊,萎靡的爛泥怪被迫回到它先前工作的位置,陳西又照常例寒暄,隻當萬事如常:“廣道友與我師兄在八上洞失散,怎麼會在此處?”
“你師兄?”
“劍宗喬瀾起。”
“喬道友?”
“是。”
“記不大清了,道友休怪?”他眉宇笑作親和的弧,說抱歉時顯得有些無所謂的讨好。
“你說的開不了門,是?”陳西又仰頭找他,暫且沒了危機感,便尋摸着如何趕路。
“這門是給爛泥走的,往日爛泥山大才開一人大口子,它這麼小一個要帶你,可不是覺得無望?”
“廣道友有法子嗎?”
“好說。”聲音一飄,廣年又神出鬼沒在了陳西又身後。
樂劍顫了顫,陳西又亦不可見地一滞,有這來回閃挪的本領,陳西又忽而明了師兄當時為何沒追上廣年。
“不走這條路就是。”
“廣道友覺得當走哪條?”
“道友随我來。”
廣年隔衣袖牽住陳西又手腕,正正圈在紅線系着的位置,這一碰,爛泥怪和人都是遽驚,齊齊橫去惶異的評估視線。
廣年不解釋,拽着一人一爛泥輕飄飄掠出好遠,樹木細枝時不時擦過身體,碰出一串枝葉漣漪。
如碧玉沉水的樹林甩在身後,廣年帶着一人一爛泥徑直撞入一片高草地。
高草地植物生得努力颀長,高高淹過修士頭頂。
廣年拽着自發跟着他走的修士,語氣平穩:“不要四處看。”
陳西又:“有陷阱?”
廣年:“或許罷,難說。”
行到終處,高草越高,日光需觑準空才能摩挲修士腦袋。
廣年咳一聲:“把你那小黑泥放出來,讓它吃。”
陳西又盯着腳下堅實土地,爛泥怪迫不及待地自發解禁,重複着跳圈解開長度限制,陳西又未去阻攔,猶疑:“吃土?”
廣年莫名,又想到什麼,帶着不可思議的訝色近前一步:“你看到的是土?”
陳西又下意識重新打量周遭,高草地青蔥的綠意繞着她,土與草的氣息都天衣無縫,她确定破障術确在運轉:“對,我是入了迷障?”
廣年伸出手,是一眼便知在央要手腕診脈的手。
陳西又遞出手。
廣年探過,感歎:“道友原來不是深藏不露,是當真修為尚淺。”
陳西又默然,正要說什麼,感知到醫修的手試探着觸上她的臉,支擡起她的頭。
這樣一個四目相對。
廣年起是興要窺一眼幻境假景。
陳西又便也試着看清廣年眼中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