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尾巴草的手抖啊抖,到底既沒問,也沒聽,心緒大亂地逃出了門。
陳西又琢磨他有得想。
但以其品性,屆時她再稍加火候,狗尾巴草将她偷出應該不難?或許還會指明她同門可能的去向。
再想想辦法,路子多多益善。
師兄在等,還可以快。
小精怪們等狗尾巴草問話時在外摘了大把花,大把春光捧手上,你一下我一下地編出個像模像樣花冠,待到狗尾巴草問完話,奔進屋往陳西又頭上戴。
戴時嘴上不閑,成串解釋與誇贊。
陳西又不知怎麼同這些爛漫生靈交談,暫且隻應聲,不起話頭。
小精怪們你疊我、我疊你,兩到六歲不等的人形攀上人修身體,熱心地做許多無用功,不過争取一個事倍功半。
“要曬太陽嗎?太陽要落山了。”
“曬太陽對人類好。”
“對花啊草啊也好。”
“錯過這次太陽,要一、二……六七個時辰太陽才會升起來呢!”
“所以曬太陽嗎?”
小精怪們大抵在外面曬飽日光,周身散着暄軟的熱乎氣息,伏在人修肩頭傾情推薦。
挂着倚着靠着,借着将将由日光捂熱的肌骨暖一暖人修,開開心心蹭一蹭八上洞太少見的人類小孩。
陳西又答好。
小精怪們中頗有威嚴的粉白山茶這時隐入幕後,融入成群的小精怪裡颠颠學着好客。
人修腕上的爛泥怪在小精怪們中頗不讨好,小精怪們屈尊降貴地分出兩根指頭,翹着蘭花指将爛泥怪拖着,防這昏迷累贅拌着陳西又。
陳西又由衆熱心小精怪托到洞府外長凳坐下,小精怪們細緻讓她正對太陽,撫平衣裝的每一道褶。
要落山的太陽均勻為陳西又灑一半金橘。
小精怪們要化在落日裡,勻出手指軟軟圈住人修手指:“暖和嗎?”
陳西又恍惚,聲音幾無:“暖和。”
廣年才從八上洞翻出溶靈膏陣圖的藥水,握手上來尋那滿身蹊跷的人修。
遠遠望清陳西又新裝束。
廣年啞然。
是大紅嫁衣。
紅色襯人也壓人,年幼的小精怪不知什麼頭面首飾,漫野盛放的紅花四處都是,速速摘來供了女孩滿頭。
倒也沒讓這一身頭輕腳重。
他步到劍修近前,在小精怪們的叽叽喳喳裡為這人修擦除臉上陣圖,絮叨劍修當下不合奔波勞累,最宜休憩将養。
劍修明顯的左耳進右耳出,也就這些小精怪辨不明她的分心。
“對嘛,不用急的。”
“急了就什麼也做不好。”
“就像我們編的花環,急了就不會這麼好看了。”
“亂說,那花環,我一會工夫能編三十個!”
“什麼三十個,裝什麼相呢?”
她一句他一句說得正熱。
陳西又聽着,忽然聽見一句。
仍往她頭上簪花的小精怪,說話漫不經心的:“而且時間也不對,要等晚上的啦。”
對先前對話全無反應的陳西又重複她的話:“晚上?”
小精怪尚未答。
廣年打斷:“别答她,她真的會跑去。”
“為什麼,她不是動不了嗎?”
廣年彎着腰,手指擦過劍修面上最後一處陣法殘線,抹去這虎狼之方駐留的痕迹。
“是的,可誰知道呢?”他浮出點壞心,“要麼你問問她,她想不想跑出去?”
小精怪忿忿,不服,胸腔裡憋出一聲哼,隻覺他胡說,轉而問劍修:
“你想跑出去嗎?”
陳西又沉默。
小精怪原本的志得意滿癟下來,齊齊不敢置信地啊:“為什麼啊,你真會死的。”
白山茶探手來摸劍修額頭,擔憂這腦袋正燙手:“你不知道死的意思嗎?”
陳西又:“……”
自己的沉默自己掐斷:“……我知道,可我想去找,我也不覺我會死。”
小精怪不知想到什麼,支吾半晌,好似不願傷她心,顧左右言他:“誰都會死。”
廣年笑眯眯接過話:“我們之中,尤其是你。”
小精怪們下定決心,一個捧住她的手,一個拍拍她後背,一個摸摸她頭頂,哄小孩一樣。
“你可能有點太累了。”
“我們不去好不好?”
安靜許久,陳西又笑:“有禁制在我走不了的。”
“對嘛。”
“是哦。”
小精怪們安下心,輕而易舉安下心。
陳西又略想一想,輕輕擱下這一樁。
廣年忙過,拍手要走。
陳西又叫住他:“你不覺得我來得蹊跷?”
廣年:“我覺得。”
陳西又:“那你?”
廣年:“你非歹人。”
陳西又:“就這?”
廣年一笑:“暫且也夠了,我是醫修,不管那麼多。”
陳西又:“你不想對一對——”
廣年:“切口?會的,等你大好我就問,我問一句你答一句,絕容不下半點含糊。”
陳西又無言以對。
廣年新奇找這新人動作,一處不放地觀瞧,口上:“别想着和我做交易了,我是醫士,素來不做生意。”
“即便是真相?”陳西又問,夢呓般輕聲。
“真相,你這話說的,倒像有癔症。”廣年大咧咧玩笑。
小精怪們在兩人對話時暫且按捺住,聽到此處再壓不能,急急來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