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西又試着确認此廣年與彼廣年。
也别無他法。
觀察着、猜測着,不甚認真地鋪墊着脫身一路。
結果怎麼同那妖說是無關小事,仍是被完好地放在了廣年跟前。
廣年聽将陳西又帶回的妖解釋,匪夷所思:“我何時——?”
閑信俯下身,撩她面上符紙,認出,頗不可思議:“嘿這真是我的符,這也真是我的手筆。”
看過幾張符,喃喃自語,有模有樣按她脈:“你失眠又虛耗太過?我給你貼這麼些符你——”
他動作快,比之與她同行的廣年狀态更完全些,發覺符紙無用便一張一張揭下,語音一頓。
“看來是忘得真徹底,”廣年半跪着蹲她跟前,驚鴻一面的驚豔揉進笑裡,“這麼一張臉見過不會忘才對。”
廣年碰一碰陳西又面上陣圖,确認這也是自己手筆。
驟然無遮攔的視野,陳西又眼睫不适地忽閃,仍要看清局勢,卻不知為何身側圍着的其他精怪蓦地退了好遠,她前尋不得,仍受術法桎梏不得擰回頭,心下蹙眉。
廣年解她少量禁制,任她左右環顧,在她擡頭時壓住她腦袋:“八上洞的妖物精怪怕生,不敢見你,過段時日就好了。”
陳西又沉默,暫放探查心思,老話重提:“你們可曾見過我同伴——”她又一一描述相貌名姓。
妖物精怪們小聲讨論,交頭接耳着聲音細碎:
“沒有的。”
“那附近可有過往常有人迷失之處,我去尋。”
“不行。”這一問無需讨論,藥物精怪們斬釘截鐵。
話說得決絕,他們補到:
“你會死。”
陳西又迷惑不解,強調:“你們無需管,修行者在外行走,向來死生自負。”
精怪衆:“我們還不共用一副見死不救的心腸。”
陳西又:“可——”
精怪衆:“稍歇一歇,安分些,等你不熱血上頭去尋死,我們再與你說話。”
廣年笑着聽,忽而露出傾聽模樣,似有精怪向他傳音,他聽畢,朝陳西又歉然一笑:“多有得罪。”
他這麼說着,取了條長布蒙住她眼睛。
視野又失。
陳西又聽見悠悠的歎息,先時團團躲避的精怪又生出膽子,重新切切察察地趴回她身邊。
陳西又緩過神,她猜來猜去,禁地趕路隻想着趕時間,不曾想到會有這般變故。
她又實在有些,心急如焚。
精怪們傳音商讨,執意扣下她,催着廣年加深禁制,務必把她按住了。
陳西又從對話裡揪出重點:“你們其實知道來到此處又失蹤的人會去哪,對嗎?”
廣年一派入鄉随俗,熟門熟路加深禁制術法,也不忘給穢泥或爛泥怪添些限制,很有空答話:“不全是,總之你要收這麼一走出了事,我們八上洞都不想見。再者,你這都跑不掉,出去又怎麼找得到人?”
自說自話,自作主張。
陳西又試着掙紮幾下,到底被禁制鎖得幾乎是動彈不得。
陳西又衡量靈力儲備,兩方實力,禁制強度。
頗識時務地下定決心。
夜深就跑。
*
八上洞像模像樣地安排人手照顧陳西又起居。
終有精怪發覺她衣裙被爛泥怪蝕穿的焦烏,将礙事的穢泥并髒猴撇去一邊,殷殷取來衣服為她換。
初始的幾個小精怪并不很會換,或者說,他們或許精于為自己幻化衣裝,卻尚未學會為他人老老實實換一件衣。
陳西又推拒無效,隻得由着他們折騰。
不大會穿的精怪折騰許久,将一件衣服穿出個七手八腳的架勢,一精怪滿頭大汗從陳西又身後捉住衣帶,曙光在前,催,趕緊催:“快快,接過手去打個結!”
立時有精怪應召撲上陳西又膝頭,着急嘛慌地抖着要接手。
卻是啪一下被打落手。
粉山茶嗓音好懸要劈叉:“你化形都沒了怎麼接?!”
粉山茶自己卻也不敢接,一群小精怪熱火朝天圍了一圈,隻敢徒勞拽住衣帶,一條衣帶上涔涔握了好幾隻手,揉了百來個褶,生怕好容易裹全的人修又從什麼地方漏了皮.肉。
僵持住了。
陳西又維持着沉默,并非她對如何穿衣一事沒有造詣不好插手,實在是這些小精怪百餘年空長歲數修為。
但凡她開口,隻要她開口,小精怪們聽是能聽的,聽進多少就是聽天由命,一衆精怪憑着自身理解互拉後腿,俨然是混亂局勢裡再添變數,隻能亂中生亂。
陳西又:“不如解開禁制,我來?”
身後最先捏住陳西又衣帶的白山茶率先搖頭,貼着人修後背笃定搖頭,好似放開這人修八上洞便會遭殃:“不可,我們都聊好了,放你走,不可以。”
與此同時白山茶也急,恨自己不能生出三頭六臂,也恨在場諸多精怪竟沒一個敢上手系結的。
這裡的人已經指望不上,自己也是指望不上。
白山茶繃着臉面指揮:“随便分個人,找個會打結的來,悄悄地,别讓大家知道。”
衆精怪牢牢守在陳西又身邊捉着衣帶,一時無人動身。
白山茶氣笑了:“去呀。”
這一催,原本牢牢捏住衣帶的精怪又一齊撂下了衣帶,好在白山茶似乎早有預料,仍守住位置,沒讓這一群精怪的許久辛苦付之東流。
精怪們覺出是自己是撒手太快,險些壞事,左右看看,諾諾望向白山茶。
白山茶臨時頂上主心骨的位置,很有些色厲内荏:“找,或者誰随便系個死結。”
小精怪們相互對着眼神,嘩啦一下散出去搬救兵。
陳西又隻默然坐在原地。
縱使這手忙腳亂生動真實,多半也不過是禁地織造的水月鏡花一場。
無需當真。
精怪們很快跑回來,衆多輕快腳步疊在一起,齊齊請來救兵。
莫名被拽來的狗尾巴草被衆小精怪圍着裹帶進屋子,一擡頭撞見方才在榕樹下見過的腦子缺筋人修,頭昏嘴不昏:“這就你們要我幫的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