爛泥怪兢兢業業,變大之後行止穩重些許,但不多。
大緻是尋到另一入口,咔嚓咔嚓啃着樹皮,齧食樹木的聲音清晰,不甚聰明地咽下一些,落進身體的樹皮殘骸落在身上。
廣年為身上劍修拍去落上脊背的灰燼。
樂劍始終亮着,未曾言明的戒備在靈光流轉裡昭然若揭。
他不再開口,玩笑性質地、一張張往劍修面上覆符,一張一張的靜心、昏睡、安眠、困乏疊加,劍修半仰的面容壓入符下,但沒睡,顯而易知。
廣年于是再揭開一點符,從儲物戒裡翻出一盒靈膏,蘸上一點在陳西又面上繪陣,過程無需回想,自然而然。
陣形簡單,是鎮服并強制甯神的陣圖,效力強,從前好像多用于——
腦内刺啦一聲,仿若記憶的絲帛裂開。
廣年手一重,劍修凝白的面頰壓得凹下,由他失手的位置生出失血的白。
他忙收了力度。
定下心畫陣。
符紙順次撩開,以指為筆畫到收尾處,吝啬的醫修繞過貼了符的位置,于是陣圖扭曲繞路地環了滿臉。
撩起遮住陳西又雙眼的符紙時,陳西又毫無避讓地直視他,靈劍光芒在她眼中什麼都沒淬出,隻為她眼睫攏上一層如霜似雪的暈光。
她不像氣急敗壞,也不像心如死灰。
她絕非無處可去,也并不是得過且過的認命性子。
可眼下靜下來,好像真就是隻在肚餓覓食前,日頭下懶下步子的貓。
廣年借此不同尋常想起些什麼。
記起來了。
這份不常見的矛盾撬開一點記憶,廣年記起手下陣圖對的症,本是為邪祟入體狂性大發的妖邪備下的。
兇性、好鬥、暴烈的毀滅欲,最好都消弭在一場昏天黑地的大睡裡。
劍修天賦異禀,這也沒睡。
廣年放棄,支應着再度加固劍修對這幻境的感知,防她脫出幻境反而遭到排斥。
劍修沒睡,他的困意倒是湧上來,一不留神就泛濫開。
此時爛泥裹着他們鑽過通道,身體擠壓成蛇形,兩人在狹小的甬道裡被壓作薄薄一條,蛄蛹着擠過縫隙的過程兵荒馬亂,顧肩顧不到背,一不留神就磕上。
廣年暗暗罵這爛泥好幾句蠢貨,忽而想到往日爛泥帶人過縫從不顧人死活,轉而更為火起地罵它壞種和畜生。
沒能在這動蕩裡擠去困意,調整着姿勢狀态,護着劍修與她背簍裡的猴子過完縫,竟然像回到母體一般昏沉起來。
廣年察覺不對。
又無力抵抗。
颠三倒四的昏沉裡伸出手,試着解開劍修身上原為保護、現下可能害死她的禁锢,醫修的手探向她,術法的輝光錯亂成短促的煙花,隻略略擡起,未及做任何事,手誠懇地摔下,擦過陳西又臉上笑鬧一樣的符紙。
沙啦。
這就是此間的最後一響了。
陳西又倒十足清醒,可她确鑿做不成任何動作。
一如廣年對她施加的各類入眠符術幾乎全無作用,此處的毀滅性的催眠效果也沒有發揮出應有的效力。
困意、疲憊的生成都無關緊要,她的清醒莫名頑固,頑固似病入膏肓。
暫不去考慮原因。
陳西又試着沖破廣年的禁锢,未能如願。
廣年失卻意識,無論他是睡去還是死去都是一個結果,情況未名,保持清醒或就勢入睡都是出路。
這個禁地意圖不明,其中生物皆有可疑之處。
不配合,保持清醒,看它有什麼打算。
下定決心,靜心調息、支起耳朵聽過八方,随時準備強行沖破禁锢應對危機。
什麼也未發生。
直至爛泥怪到了位置将兩人一猴趕出身體,也仍是無事發生。
爛泥怪囫囵倒出體内不被允許吞吃的事物,廣年平穩而僵死地壓入灌木草叢,陳西又吃了柔軟的虧,爛泥怪蠕動時推過她背上背簍,她流暢地摔了出去。
終于摔離壓了一路的廣年懷中,頭在地上一貼,很快失了平衡,緊跟着是肩背、背簍的棱也硌上草地,硬生生成就一個前滾翻。
且,很不幸,這是一個斜坡。
遂前滾翻接前滾翻,咕噜噜翻出草叢。
爛泥怪被這變異驚住,礙于紅線牽連,趕忙來追。
陳西又辨出動靜,閉目且無言。
不如不追,還可當個刹車。
倒也沒有背運到無可救藥的地步,這意外越演越烈之前,一雙手抵住修士的肩,在混亂的運動勢态裡找準時機阻下這小小事故。
陳西又從天旋地轉裡脫身。
松口氣,又懸起心,為這來者是吉是兇。
與身後背負猴子和廣年一樣,來者也無法借靈識提前截獲行蹤,似乎是與這禁地緊密相連的特殊存在。
陳西又借着姗姗來遲的靈識反饋分析。
劍修方才颠得七葷八素,不很疼,隻稍暈。
來者摁在肩頭的手寬大,制住她前進後很是自然地察看,面上符紙被揭開一角,身後背簍被翻開蓋查看,紅線另一頭的爛泥好似也被拖到近處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