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精怪們沒了底線,學着掰馍一樣掰道理喂人修:“你真不行。”
陳西又:“我入道多年,師兄師門助我良多,眼下他們遇事,我不能隻是幹等。”
小精怪們已經分作兩派,一派不作聲,在想着帶她遠遠看上一看好死心,一派勸,重複着前方死路一條,聰明人到這就該迷途知返。
白山茶摸到陳西又的臉,陳西又的眼淚連她的手也打濕,白山茶太小聲地嘟囔:“真的好會哭。”
“我隻想知道他們好不好……前輩們為何來看顧我?”
“防你做傻事,還有待客之道什麼的,要你開心。”
“要我開心嗎?”
“嗯,要賓至如歸雲雲,八上洞少來客,這個我們也不很清楚。”
“那——”
“少說一點,”白山茶捏住陳西又下颔,硬攔下她話,“你已經被勸動一半多了,再這樣下去,我們隻會讓你話都說不得。”
人修蓄力偏開一點桎梏,道:“為什麼?如果是要我開心的話,讓我去尋師兄,這樣我最是開心。”
“不好。”
“哪裡不好?”
小精怪們比劃着,語氣卻沒有先前的堅決,好像自己也知道說清厲害後非要如此的人是勸不動的。
他們猶疑着複述理由,像拿着山中有狼吃人的老黃曆第一千零一次吓注定吓不住的小孩:“會死,不好,回不來,不好,你要去,不好,見不到,不好……”
話語徒勞成蒼白的一團。
“又有人失蹤……不好。”
陳西又:“押我在此,也不好。”
白山茶的手指蜷起,指腹抹過修士細膩肌膚,恰有一滴淚沾上她早已心軟的指尖。
另有小精怪猶猶豫豫:“可——”
小精怪猶豫不決的音節緊跟着人修僞裝過的步步緊逼。
陳西又:“扣住我,不好,對嗎?”
小精怪之一讷讷,承認:“對。”
小精怪之二低頭,補充:“是不好的。”
陳西又更進一步,再接再厲,“那放我走,我不再哭,找到師兄同門,這麼一想,”她花心思讓自己聲音聽着像笑,“這全然好事一樁,我們為什麼要繞這麼大彎子。”
小精怪之三:“帶你去禁地,是好事?”
陳西又:“嗯。是我想的,我非要如此,前輩助我是成人之美。”
粉山茶沉默中爆發:“什麼好事?!你師兄沒死也早晚會死,你非要進去再搭條命!不讓進就哭,你就有那麼小孩那麼幼稚!”
陳西又:“我不定會死。”
粉山茶拉拽自己頭發,扯斷一節,捏在手上的發絲變作枝葉,她攥緊掌心枝葉尖叫:“你沒他會死!?他給你下了咒!?”
陳西又并看不見,她沉默半息,笑:“對,下過咒的。我必要尋去讓他們替我解了術。”
小精怪之四懵懵懂懂,滿腦袋糨糊:“啊?真的假的啊。”
陳西又:“真的啊。”
白山茶的手撫在修士臉上,簡直不知自己該是什麼動作,她亂七八糟地想一想,不知是勸自己還是勸人修:“可你擅長說謊,這不會是真話。”
陳西又深吸一口氣,她要正式着手試探這八上洞底細。
她再度整理了手頭的所有線索。
此地的八上洞或為往日幻影,或為整一族的暗中遷移。
參照廣年莫名混入八上洞常駐民之中,一派熟絡,參照狗尾巴草在她試圖點破違和處的失态,她傾向于此處皆是幻影。
那麼——此地如常行走生活的精怪之流,它們知道多少,它們知道此處是鏡花水月嗎?
答案模糊不清。
但不會有多大風險。
大家都在裝睡。
無法叫醒裝睡的人,因為他已自己打定主意,他自願不再睜眼,無論發生什麼。
陳西又對這禁地中的八上洞有所猜測,對這幻化八上洞口中的望鶴寨禁地亦有設想,她試着觸碰:“八上洞同伴也是被穢泥掠走的?真的沒有同伴從禁地回來嗎?你們真的沒有想法子去尋?”
她試着用言語摸他人反骨:“不可能隻是看着,等着對嗎?”
小精怪們困難地想起什麼,又執着于在真相前閉上眼睛,于是颠三倒四。
“自然不是被穢泥抓走的,我們從來不落單,可是……可……洞裡兄姊越來越少……那個……越來越多……我們……我們約好要……”
小精怪們恍惚起來,字句擠着走,一個撞一個摔出牙關。
“奇怪……有哪裡不對……”
“好奇怪……我們是不是……是什麼來着。”
陳西又:“很奇怪嗎?那就不想了。”
她話音放得輕,一瞬間頗類憐惜。
白山茶從莫名如泥如淖的記憶中回過神,驚疑不定,觸碰修士臉頰的手冰冷,暖意遞過來,她太覺古怪,心亂如麻。
突生異狀打亂節奏。
小精怪們慌急地交換着視線,惶恐在一張張臉上分享、累加。
陳西又歎氣:“看來八上洞亦有古怪,前輩們覺得呢。”
“你、等、不是,”白山茶不可思議地觸碰自己腦袋,“怎麼回事?”
陳西又:“我不知,或許是與穢泥纏鬥時染的病症,我去到禁地尋同門,順道便解了這問題。”
她柔聲誘哄:“帶我去好嗎?”
卻哄出了一道陌生聲線:“還是别這樣。我抓你回來也麻煩。”
小精怪們駭一大跳,四下裡找,抓出元兇,齊聲:“狗尾巴草,你怎麼在這!?”
方才的異狀對小精怪們太過,自身也急着甩脫了這累贅去一樣,有東西打岔再好不過,遲鈍一會漸次恢複過來,繼續熱熱鬧鬧地叽叽喳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