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昏迷大抵與貓妖息息相關,多半回去見他便能解不少,隻是貓妖性子詭谲殘忍,不要牽連廣道友為好,陳西又想定,決定要獨自與貓妖對峙,便試着分廣年心。
卻聽廣年問:“你笑什麼?”
陳西又稍怔,回過神,自己扯謊先帶笑的習慣又來了。
不過不妨事。
便借它一用。
月華如練,劍修由月光妝點得盈盈溫情,也說不準,這人做什麼都很是溫情。
廣年施術布訣,邊等陳西又動作邊琢磨着何處藏身。
聽得陳西又道:“我隻是在笑,貓妖赢我們不過前後腳區别,你卻隻壓着我治傷,道友不趕時間嗎?”
聽聽,瞧瞧,這人說這樣的挑釁話也是一派情深。
廣年:“趕時間的,隻我是大夫,沒有治到一半,眼看着病人半身不遂上戰場的道理。”
陳西又仍捧着他的臉,她不管他說了什麼,也或許其實她已經聽不見,她隻重複:
“相信我。”
“隻相信我。”
“好不好?”
一句一句,說得低回婉轉,猶為堪憐動聽。
兩人前後話語是雞同鴨講。
或要不歡而散。
廣年卻笑。
他一手打斷劍修手中傳送術法,斷她一意孤行的一人去也,也未分神。
朗朗月色下笑容溫和舒朗。
“我偏不。”
劍修昏去前眼睛圓圓,很是不甘。
技遜一籌,到底沒拗過廣年。
不知不覺裡昏睡去,又在不知多久的不安裡兀自睜圓眼睛。
幻境破了嗎?貓妖找上門來了?
這是——樹洞?
隔絕氣息的結界在閃動,腳下虛浮,扶穩站不定,隻是略坐穩些,伸手扒住洞口,給自己一息調息,累上隐蔽行蹤術法,正要動身,目光一頓,廣年給她留了字條。
條上寥寥幾個字:
‘貓妖尋來,我去絆他。他早年為人淩虐,折辱取樂數年,是勢不兩立,逃。’
陳西又看過,點了條子,一躍跳出樹洞。
聽得動靜,屏息低身。
貓妖果然就在附近。
大概找得不很耐煩,一招毀去障眼法一處,身上血腥味重,但未重過殺意。
貓妖忙于尋人來殺,四下打砸。
陳西又隻瞥一眼,背回身藏好,圈住樂劍,又清醒,又迷蒙,調伏氣息,試辨明廣年氣息。
醫修很好找。
太好找了,貓妖任由無力反抗的醫修血肉模糊地躺在林間地面,蟲鳥獸皆可叨一口,未取其性命有禁制因素,大概也出于要他充作活餌的考量。
直鈎釣魚,很是有效。
陳西又徑自咬了鈎。
貓妖撕過一衆混淆視聽的迷陣,耐心告罄,靈力聚于掌心,一瞬間揮斷衆多林木。
喀吧喀吧的樹木肢解聲裡,陳西又行止無聲,悄悄在廣年前彎下身,她拾起醫修斷下的手指,傷藥傷符傾到醫修身上,傳送卷軸展開,貓妖的索命聲勢浩大,她毛骨悚然地忙。
“在這?”
她聽見貓妖的聲音,指尖一顫。
“又是障眼法,”緊接着,貓妖揚起個疑惑的尾音,直起身,“是醒了?逃了?”
陳西又趕忙埋頭施術,加快動作的當口,完整一個貓妖已閃到她跟前。
來不及,根本來不及。
貓妖攻來,她望住廣年一眼,電光火石一瞬間其實這一眼的空隙也沒有,隻是擡頭前帶過一眼,随後便不進反退,硬架住貓妖攻勢。
一招即分。
傳送陣法卷着廣年不見了蹤影。
貓妖果然未追,流金貓眼在熹微的晨光裡好似發着光,他身上俱是廣道友的血氣。
陳西又擡頭,她眼下氣血翻滾,呼吸不暢,不過一招功夫。
貓妖居高看她,貓眼冷得沒有情緒,像好奇為何自己受制于她,又像毫不在意,畢竟這人立刻要死,再活不長。
死前盤上一問,也算走過過場。
貓妖:“你是何人?如何下得禁制于我?”
陳西又沒立刻答。
這不大尋常,她向來不大錯過這種看似能談話的可能。
廣年沒看錯,陳西又确實失了些往日的耐心與分寸,她往日必不會如此行事。
這或許也怪不得她。
距她下定決心找回師兄,荼蘼寨、望鶴寨迷霧、大吉祥、祭祀、禁地、莫名其妙的所謂髒猴、狗尾巴草幻境、廣年幻境、眼前的貓妖幻境,單論幻境都能湊個三羊開泰,好像她決定做什麼,全世界橫亘到她面前阻路,她是漸次失卻的耐心。
貓妖觀她架勢,一扯上唇,這表情不像笑,像動物慣用的威吓:“怎麼,你也要同我打,你同夥修為比你能看尚不能傷我,你待如何?”
“不如何。”
語氣像疲于奔命、又像至死不休,劍修說着,放長穢泥與她之間牽系紅線,斜召來她的劍,劍身側過,一條瑩瑩亮光、很是晶瑩的線。
劍身隐于暗中,滑落進空氣,空氣死命奔逃,擠壓出尖銳嘯鳴,傾出個直取性命的先手架勢。
旋過劍身,神色冷凝專注。
靈力灌注諸身,眼神面死般淡冷。
“來。”她道。